第6章 整理案卷
周磊低頭看向傳呼。
“磊磊，明天記得早點來，媽。”
是表弟升學宴的事。
安民小區，二姨家。
周磊到的時候，家裡已經坐了兩桌人。
“磊磊來了。”
“曬黑了啊。”
“瘦了。”
一個高瘦男孩從屋裡跑出來，趙明，新剃的平頭，頭皮還發青。
“哥，我考上了！聽你的，選的刑偵專業！”
“恭喜恭喜！好樣的！”
酒桌上，大家推杯換盞祝福著表弟。
二姨給周磊夾了個雞腿：“磊磊，二姨說句不好聽的，站馬路上風吹日曬，工資也不多，你得往上考啊。”
周父說話：“不讓幹非得去幹，自己臨城區租了個房子，一忙就忙到大半夜。”
大舅也放下酒杯：“你表姐在信用社坐櫃檯，一個月400多，不行你去你姐那幹吧，別受這個罪了。”
周母開口：“這孩子彆扭，怎麼說都不聽，愁人。”
周磊不再看他們，一味地低頭、點頭、吃菜。
第一瓶酒見底，周磊擦著嘴站起身。
“舅舅、二姨…你們先吃，我隊裡還有事，得先走了。”
趙明送周磊走到小區門口。
“哥，你別往心裡去，我媽和舅舅們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隊裡是真有事，還有，你到了學校好好學，以後說出去我臉上也有光。”
“好嘞，哥，放心吧。”
臨城交警大隊。
周磊推開中隊辦公室的門。
正對著一副毛筆字：嚴厲打擊違法犯罪保障群眾生命與財產安全
王志剛站在鐵皮櫃前，聽見開門聲轉頭：“周磊？你今天不是休息嗎？”
“酒席吃到一半，吃飽了，你們幹嘛呢？”
內勤劉姐蹲在地上，前面兩摞檔案盒，一摞高，一摞矮。
“整理咱們轄區的事故檔案呢，分類裝訂，你看這一摞都受潮了。”
她手指關節粗大，指甲蓋發黃。
“劉姐，你這手還不去看看，得歇歇了。”
“歇什麼啊，月底還要交匯總，哪有時間去醫院。”
“來，我來幫忙。”
劉姐擦了擦汗，喜上眉梢：“咱們中隊數你最勤快。”
王志剛抱起一摞走向周磊：“這小子什麼都搶著幹，給，你幫忙整理這一摞，有責任劃分的放鐵皮櫃子，自行私了的放木櫃裡，有受潮的地方修補一下。”
周磊開啟案卷盒。
每個檔案都是一張A4紙，幾行字，當事人簽名，按手印，翻面是一張現場草圖，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標註著事發位置和車輛行駛方向。
周磊整理到第四份的時候，眼珠子一轉，集中精神能不能回放案發畫面呢？
他拿起現場草圖，試了一下。
可以。
這個案子不常見。
哦，原來是三車追尾…
嗯？這個怎麼自行協商怎麼扣車了…
哦，原來沒有號牌…
嗯？這張協議比之前十幾份都簡單。
事由：腳踏車與機動車發生剮蹭，私了金額：20元。
周磊指尖頓在金額上，腳踏車賠償機動車20元？
周磊把協議翻過來：
事發時間：1997年11月6日11時50分。
事發地點：解放路與光明路交叉口。
吉普車右轉，腳踏車直行。
右轉未讓直行，吉普車全責。
腳踏車車主頭部受傷，車子嚴重損壞，吉普車右前車燈嚴重損壞。
腳踏車車主拒絕去醫院治療，主動賠償吉普車車主20元。
當事雙方自行和解。
吉普車全責，腳踏車賠償？
周磊集中精神。
一個身穿深灰色工裝的男人騎腳踏車，沿解放路正常行駛，車速不快，後背微微弓著。
一輛墨綠色吉普車從後方駛來，車身滿是幹泥漿，速度很快，畫面結束。
吉普車這種速度右轉，衝擊力絕對特別大，難怪腳踏車車主頭部受傷嚴重。
“劉姐，這個檔案怎麼沒記錄車主姓名啊。”
“哦，一般自行私了的案子，如果雙方沒透露，可以不記錄。”
“這案子，明明是吉普車全責，腳踏車反倒賠償，太奇怪了。”
“這種案子多了，很多當事人覺得經公麻煩，又是扣車又是等責任劃分，不如掏點錢早點解決。”
“這種情況，咱們一般不干預嗎？”
王志剛接話：“在未出現人員傷亡、重大財產損失的前提下，咱們執勤時要充分尊重雙方意願，不予介入。”
周磊再次點開回放，放大。
方臉，高顴骨，眉毛粗濃，眼袋極深，鼻頭右側有顆痣，工裝右邊口袋印著：安全生產
面熟，感覺看過他的正面照。
周磊在腦子裡檢索。
崗亭裡翻過的工作簡報，大隊會議室牆上的通知，中隊會議時桌上擺的那一摞…
通緝令！
“劉姐，上次開會的通緝令在哪？”
“在我辦公桌第二個抽屜裡。”劉姐沒抬頭，用膠水粘著一張裂開的案卷。
周磊蹲下去，拉開抽屜。
一沓通緝令，按照時間、級別排序。
翻到第四張。
A級通緝令，編號98103。
杜建國，男，漢族，1963年2月7日出生，海東口音，身高168釐米，戶籍地：海東省西平市安洪縣小平鎮東山村8組，身份證號：XXXXXX196302078293，涉嫌故意殺人犯罪。
通緝令上的照片是平頭，影片裡的男人頭髮長了不少，幾乎遮住了耳朵，眼窩比照片上深得多，瘦得顴骨更突出了，下巴也尖了。
但方臉的骨架改不了，鼻頭的那顆痣也沒變，人的眉形也不會走樣。
同一個人。
周磊站起身。
“劉姐，微機上能查到通緝令內容嗎？”
王志剛掏煙的動作停了一下：“你小子，又是看通緝令，又是看微機，咋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以後巡邏站崗，多觀察觀察，萬一能撞見個通緝犯呢。”
王志剛看了他兩秒，沒說話。
劉姐在旁邊咳了一聲。
“我的大領導，你這煙一根接一根，把我屋頂都燻黃了。”
“最後一根，最後一根。”王隊陪著笑臉。
劉姐點開公安內網，通緝令頁面：“都在這，可以按時間和編號查。”
周磊輸入編號：98103，回車。
硬碟咔咔響了幾秒，螢幕重新整理中。
1997年5月17日晚，西平市安洪縣小平鎮東山村發生入室殺人案，造成兩死一重傷，經偵查，東山村村民杜建國有重大作案嫌疑，案發後在逃，列為重點通緝物件。
一家三口，死了兩個。
周磊盯著螢幕上那行字。
畫面裡，那個穿深灰色工裝的男人主動賠償，不是老實，是怕有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