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劍本身是中性
赫謝爾推門走了出來,身上換成一件深灰色西裝外套,內搭白襯衫。
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花白的頭髮用水梳過,整齊地往後攏。
臂彎裡夾著一本黑色封面的聖經,書頁邊緣已經被翻閱得發毛了。
阿卡多連忙掐滅還剩半截的煙,從藤椅上站起來,“赫謝爾先生。”
赫謝爾點點頭,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審視上下打量著他。
目光落在阿卡多的戰術腰帶上,柯爾特蟒蛇的槍柄裸露在外面。
他心中有了某種猜測,“去教堂就不要帶武器了。”
赫謝爾說著,忽然伸出手,慢慢探向阿卡多腰間的槍套。
阿卡多猛然往後退了半步。
他右手下意思捂住槍套,五指扣住握柄,甚至已經解開了槍套扣。
赫謝爾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收回去,也沒有繼續往前伸。
他那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阿卡多的臉。
一秒。
兩秒。
阿卡多呼吸慢慢緩下來,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握柄上鬆開。
他把槍管壓回槍套,扣好鎖釦,手掌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抱歉。”
“沒關係,是我冒犯了。”赫謝爾收回手,更加確定心中的猜想。
主屋的門再次被推開。
肖恩走了出來,身上換了一件深藍色休閒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T恤。
他在門內已經聽到外面的動靜,目光在阿卡多和父親之間掃了一下。
“爸,讓他帶著吧。”肖恩快步走上前幫忙辯解,“阿卡多無意冒犯。”
“他只是因為之前經歷一些事,反應大了點,不是有意的。”
赫謝爾沒有說話,但原本硬朗的目光倒是軟了下來,多了幾分諒解。
肖恩見他沒有表態,還以為父親生氣了,連忙補了一句,“我有辦法。”
“你們等我一下!”他說完又轉身跑回了屋裡,快速跑上二樓翻找物件。
門廊上只剩下阿卡多和赫謝爾,風吹過玉米田,苞葉嘩啦啦地響。
赫謝爾把聖經從左手換到右手,語氣隨意了許多,“你不用緊張。”
“教堂不是什麼龍潭虎穴,上帝不會因為你帶著槍就把你趕出來。”
阿卡多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點了點頭。
赫謝爾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像是在端詳一幅畫,“你當過兵?”
阿卡多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家裡沒關係,當不上兵。”
赫謝爾沒有接話,目光依然停在他臉上,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阿卡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再次低下頭,“……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剛才那一下,不是普通人普通人該有的反應。”
“但你又說你沒當過兵。”赫謝爾頓了頓,“那就只剩下另一種可能了。”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但阿卡多已經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
在美國對槍械實戰有需求的人,要麼是公職人員,要麼是黑幫混混。
可惜自己兩者都不是,不過有些事情沒必要解釋。
阿卡多沒有接話,也沒有否認。
赫謝爾也沒有再追問,換成比較隨意的語氣,“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阿卡多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愣,“額……還行。”
赫謝爾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淡,卻讓阿卡多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我問的不是你睡了幾個小時。”
赫謝爾直視著他湛藍色的眼睛,“我問的是你睡著之後,有沒有做夢?”
阿卡多頓時就沉默了。
“我猜你做了。”赫謝爾替他做出回答,“而且不是好夢。”
阿卡多依然沒有接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赫謝爾沒有繼續追問夢的事情,對眼前的年輕人有了進一步判斷。
心中有嚴重道德創傷!
他再次把話題換了一個方向,“你今天願意來教堂,我很意外。”
“我看得出來,你和肯尼一樣,是一個無神實用主義者。”
“是有點猶豫。”阿卡多點頭承認。
“那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
阿卡多想了想,“可以為那名我…沒救下來的警察祈禱。”
赫謝爾緩緩點了點頭,“你覺得自己沒能救下他,所以你欠他點什麼?”
“……或許是吧。”
“那你有沒有想過,”赫謝爾的語氣逐漸放慢下來,字字清晰,
“你來教堂,到底是想為他祈禱,還是想為自己求一個心安?”
阿卡多張了張嘴,嘆了口氣,不知道要怎麼作答。
赫謝爾沒有逼他回答,目光落在自己手裡那本翻舊了的聖經,“我是獸醫,治的是牲口,但人也治過不少。”
“有些人身上的傷,可以透過藥物治癒,但有些人的傷勢看不見的。”
阿卡多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赫謝爾眺望著遠方的玉米地,
“我也不打算問,那是你和上帝之間的事,不是你和我之間的事。”
“但如果你今天願意走進教堂,不只是為了完成任務或者應付肖恩,”
“那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阿卡多抬起眼看著老人。
赫謝爾低下頭和他對視,“你覺得自己做了一些無法被原諒的事?”
阿卡多沒有回答,但剎那間的呼吸混亂,瞬間出賣了他的情緒。
赫謝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一起坐到門廊扶手上,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教堂裡坐著的,不全是乾淨的人。
“事實上,大部分走進去的人,都是帶著東西進去,愧疚、遺憾、憤怒、恐懼、對自己失望。”
阿卡多聞言有些意外,沒說話,只是好奇的看著老人。
“如果只有乾淨的人才能進教堂,那教堂早該關門了。”
“上帝不是等你洗乾淨了才讓你進門,他是讓你先進來,再慢慢洗。”
阿卡多低下頭,沉默了很久,“那要是……洗不乾淨呢?”
赫謝爾目光裡沒有憐憫,也沒有審判,只有一種看透的平靜,
“那就一直坐著,坐到你覺得可以了為止,上帝不急,我也不急。”
門廊上安靜了下來。
風吹過玉米田,苞葉嘩啦啦地響,遠處傳來肯尼鋸木頭的嘶啦聲。
赫謝爾沒有再說話,目光落在遠處的田野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卡多也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腳邊地板上的木紋,腦海裡反覆響起老人剛才的教導。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角度,在以前的認知裡,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是前世接受的最基本因果邏輯。
但現在老人告訴他,還有一種可能,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坐著!
阿卡多覺得赫謝爾這種想法感覺很荒謬,但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真的可以這樣,那他現在心裡壓著的那些東西,會不會輕一點?
他沒想出答案。
主屋的門再次被推開。
肖恩大步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頂深棕色牛仔帽,帽簷微微上翹,皮質帽帶上有銀色裝飾釦。
看得出來是一頂做工很好的帽子,而且保養得很好,幾乎沒什麼磨損。
“找到了!”肖恩把那頂牛仔帽往阿卡多手裡一塞,“戴上試試。”
阿卡多下意識接住帽子,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眼,“……這是?”
“讓你戴就戴,哪那麼多廢話。”肖恩咧嘴笑道。
阿卡多把帽子扣到頭上。
發現帽型居然意外地合適,帽簷剛好擋住午後有些刺眼的陽光。
他本來就穿著牛仔褲和牛仔襯衫,大腿掛著左輪手槍和牛皮槍套。
這頂帽子一戴上,整個人的氣質頓時變成西部牛仔風格。
赫謝爾原本靠在門廊柱上,看到這頂帽子的時候,目光充滿思索。
他眯起眼睛,仔細端詳了一會,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這頂帽子……是不是我那年送給你的那頂?”
肖恩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你還記得啊。”
“我當然記得。”赫謝爾站起來,目光在那頂帽子上停留了片刻,“你十八歲生日那年,我送你的成年禮。”
“你媽當時還在說,送一頂牛仔帽太老氣了,年輕人不會喜歡的。”
“我確實沒怎麼戴過,只帶過一兩次就沒帶了。”肖恩大方承認道。
“覺得太貴重了,就捨不得戴,一直放在櫃子裡收著。”
赫謝爾沒有說話,在帽子和阿卡多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看向肖恩。
他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意外,也有說不出的欣慰。
孩子找到自己真正的朋友了。
肖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聲,“我想著他用左輪,身上穿的也是牛仔襯衫和牛仔褲,和帽子很搭。”
“這帽子放在櫃子裡也是積灰,不如給它找個用得上的主人。”
阿卡多聽到這裡,伸手想把帽子摘下來,“這太貴重了,還是你留著…”
“別摘。”肖恩按住他的手,“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可這是你爸送你的成年禮…”
“所以我現在把它送給你。”肖恩語氣很認真,“這是我們友誼的見證!”
阿卡多張了張嘴,但對上肖恩那雙認真的眼睛,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放下手,帽簷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好,那我收下了,謝謝!”
肖恩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再不走太陽真要偏西了。”
赫謝爾已經先一步走下了門廊的臺階,聖經夾在臂彎裡。
他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說不出的祥和。
阿卡多和肖恩跟了上去。
三人沿著土路走出農場。
穿過一片稀疏的橡樹林,走上一條通往林子深處的老路。
路面是碎石子鋪的,兩旁野草瘋長,看得出最近走的人不多。
走了大約十幾分鍾,林間透出一點白色的尖頂。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