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初探
下墓前，葉道玄在臨時帳篷裡見到了那位老教授。
老人姓周，搞了一輩子秦漢考古，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鏡，手指因為常年握探鏟而粗糙變形。看見陳半山帶進來的年輕人，他先是一愣，眉頭就皺起來了。
“老陳，你說的‘行家’，就是這幾位？”周教授上下打量葉道玄，“太年輕了。下面是什麼地方你也清楚，我不能讓無關的人拿命開玩笑。”
“周教授，讓他們下去，是上面的意思。”陳半山不急不緩，“你只管考古，邪門的事，他們管。”
周教授還想說什麼，葉道玄已經走到桌前。桌上攤著幾張墓道測繪圖和出土器物的照片。他沒碰那些青銅器，只指著照片裡一枚小小的青銅帶扣。
“這帶扣上的雲紋，是倒著刻的。”他淡淡道，“漢代陪葬器講究‘事死如事生’，紋都是順的，給活人看。倒紋是給死人、給底下那位‘看’的，意思是鎮著它，別讓它出來。周教授，這墓從一開始，就不是給墓主長眠用的，是座牢。”
帳篷裡靜了一下。
周教授盯著他，扶眼鏡的手停在半空。這一節，他是對著帶扣看了整整一夜才隱約想明白的。
“……你懂行。”老人最終緩緩吐出三個字，態度鬆了，“行，你們下。但有一條，墓裡的東西，沒我點頭，不能亂碰。”
“可以。”葉道玄答應得痛快，“不過要是鎮邪的東西，我得帶走。”
裝備是現成的。頭燈、繩索、氧氣瓶、對講機，考古隊一應俱全。趙小胖脖子上掛著手機，外面套了個防水防摔的透明殼，是他連夜讓助理送來的直播裝置。
陳半山年紀大了不下墓，留在地面統籌。臨行前他把葉道玄拉到一邊，塞過來一張折了四折的舊紙。
“這是三十年前我跟你師父追幽冥教時，從一個邪修手裡繳的墓圖殘片，對的就是這一帶。”老人壓低聲音，“當時你師父說，這種‘臥龜負山’底下鎮的東西，多半是上古那場大戰留下的餘孽，能不碰最好。如今既然非碰不可，你拿著，興許能少走幾道死門。”
葉道玄鄭重收好，道了聲謝。
下墓的次序也定了：葉道玄開路，林硯居中看陣，蘇清瑤殿後兼照應趙小胖，胖子扛裝置。
“家人們，漢代古墓探險，千年方士，失蹤的隊員……”他對著鏡頭壓著嗓子，“彈幕刷起來，咱們這就下去。”
直播間一開，人數蹭蹭往上漲，殯儀館一戰攢下的粉絲蜂擁而入。
“前排！玄哥終於更新了！”
“這回是真·考古現場吧，連武警都有。”
“胖子穩住鏡頭，今天能不能看到大的？”
“樓上的，看完殯儀館我連夜買了護身符，玄哥上哪我跟哪。”
墓道是一道斜向下的長坡，兩側青磚壘砌，壁上的長信燈早已熄滅。頭燈的光柱掃過，照見牆面斑駁的彩繪——雲氣、瑞獸、還有成群結隊、面目模糊的“人”，朝著同一個方向跪拜。
越往下走，空氣越冷，帶著一股陳年的土腥味。對講機裡開始出現輕微的雜音，沙沙作響。趙小胖試著往回看，墓道入口那點天光已經縮成了頭頂一個小小的亮點，像隔著一口很深的井。
“別亂照牆。”林硯走在第二個，盯著羅盤，“這些畫有講究，看久了容易被牽進去。你看那些跪拜的人，越往墓裡走，臉越清楚——這是引魂的畫法，意思是讓你也跟著跪下去，一跪，魂就跟著走了。”
趙小胖嚇得趕緊把頭燈壓低，只照自己腳前三尺。
“有發現了？”葉道玄問。
“嗯。”林硯的聲音發緊，“從進墓道開始，羅盤的針就一直往下偏，不是指方向，是在‘吸’——正下方有個極大的陰氣源頭，比殯儀館那口棺材重得多。而且……”她蹲下，指尖在牆角一抹，捻了捻，“這裡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組。考古隊的鞋印是膠底，這個，是千層底。”
葉道玄眼神一凝。
他低頭看去，墓道積塵上，確實有一行淺淺的腳印，朝著墓道深處延伸，步幅很穩，繞過了考古隊設的標記線。
“玄門裡還在穿千層底的，不是清修的老道，就是故意收了腳步聲的邪修。”他說，“是衝東西來的。熟門熟路，知道往哪躲機關。”
他在一處轉彎停下。頭燈照見墓道盡頭的青磚牆上，有一個極不起眼的符號——
一個用暗紅色顏料匆匆畫下的、歪歪扭扭的無目之蛇。
顏料還沒幹透。
“幽冥教。”林硯倒吸一口涼氣，“他們也進來了！”
幾乎是同時，墓道深處，極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
咚——
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地下翻了個身。緊接著，是一陣若有若無的唱聲，咿咿呀呀，聽不清詞，卻讓人頭皮發麻，正是瘋了的隊員口中“有人唱戲”的那個聲音。
趙小胖腿肚子轉筋，手機差點沒拿穩：“葉、葉哥，這墓裡……除了幽冥教，還有別的東西？”
葉道玄盯著墓道盡頭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指尖金光微亮。
“幽冥教是來偷東西的。”他緩緩道，“而唱戲這個，才是被關在這座‘牢’裡的正主。”
他抬步往前走，聲音平靜。
“都跟緊了。從現在起，頭燈別滅，誰也別單獨行動，更別答應任何喊你名字的聲音。”
唱聲還在繼續，幽幽咽咽，在千年墓道里來回飄蕩。
蘇清瑤側耳聽了聽，眉頭緊鎖：“這不是一個人的聲音，像好幾個人……疊在一起唱。”
“是陪葬的方士眷屬，還是更早的東西，現在說不準。”葉道玄頭也不回，“記住我那句話，誰喊你名字，都別應。在這種地方，名字是最短的一條繩，一答應，魂就被牽走了。”
趙小胖死死捂住嘴，重重點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前方黑暗中，那行新鮮的腳印，在一處岔道口分成了兩股——一股通往主墓，另一股，朝著壁畫深處那個跪拜的“人”群，慢慢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