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餘燼
警笛聲是在凌晨四點響起的。
特調局的增援到底還是來晚了一步。十幾輛車衝進殯儀館院子時，看到的是從地下走出來的四個人——葉道玄走在最前，林硯扶著他，蘇清瑤半邊肩膀被血浸透，趙小胖揹著六個人的揹包和手機支架，腿還在抖。
他們身後，六個失蹤的女孩一個不少，全都活著。
帶隊的是陳半山。老人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看見地下密室裡的景象，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焦黑的灰燼、碎裂的血陣、散落一地的紙人殘骸，還有那口空了的黑漆棺材。
“鬼媒婆？”他問。
“自焚修為，灰都散了。”葉道玄言簡意賅，“周老三還在逃，紙紮店那邊我留了符，他近不了青城。”
陳半山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長嘆一聲，從懷裡掏出個小酒壺，仰頭灌了一口，又遞過來。葉道玄擺擺手沒接。
“清微五雷。”老人眯起眼，“你師父要是還在，看見你今晚這一手，能多喝兩盅。”
“他老人家走得早。”葉道玄頓了頓，“陳老認識我師父？”
“老相識嘍。”陳半山把酒壺收回懷裡，眼神有些遠，“三十年前一道追過幽冥教，後來各走各的。他沒了的事，我也是前陣子才知道。”他拍拍葉道玄的肩膀，“這筆賬，玄門記下了。”
說到這兒，老人回頭看了眼正在指揮封場的蘇清瑤，壓低聲音：“這丫頭是我硬要過來的。局裡一幫老古板，不信這個，嫌咱特調局神神叨叨。她原先也不信，是我拿一樁懸案把她釣來的。”他笑了笑，“今晚過後，她該信了。”
不遠處，蘇清瑤正吊著胳膊指揮取證。專業的痕檢人員對著滿地紙灰和麵無血色的棺材一臉茫然，不知該按哪條流程走。她卻鎮定得很，一樣一樣吩咐，只是經過葉道玄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那晚在西街，我以為你們是裝神弄鬼的騙子。”她沒看他，聲音繃著，“在地下，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那根繩子上。”
“現在呢？”
“現在？”蘇清瑤側過臉，晨光裡那雙眼睛亮得很，“現在我信了。陳老說得對，這世上有些惡，穿警服的管不了，得有你們這樣的人。”她頓了頓，從兜裡掏出那面銅鏡還給他，又補了一句，“以後再查幽冥教的案子，算我一個。別想撇下我。”
葉道玄接過鏡子，挑眉笑了：“蘇警官這是要入夥？特調局批嗎？”
“我會打報告。”她理直氣壯，“而且，是陳老讓我盯著你，免得你這個大主播又捅出什麼簍子。”
旁邊趙小胖小聲嘀咕：“完了葉哥，以後破案還得帶個管紀律的……”
六個女孩被擔架抬上救護車。最先醒的那個小姑娘經過葉道玄身邊時，怯生生地伸手，把一顆攥了一路的水果糖塞到他掌心，小聲說了句謝謝道長，說完臉就紅了。
葉道玄愣了一下，把糖收進兜裡，難得沒貧嘴。
天色矇矇亮時，事情才差不多收尾。趙小胖癱在車邊刷手機，突然嗷一嗓子蹦起來。
“葉哥！爆了！徹底爆了！”
他把手機懟過來。昨夜那場地下直播，回放播放量已經破了億，賬號粉絲從三十多萬一夜漲到兩百四十萬。#殯儀館直播#、#真的有鬼嗎#、#一指雷火#幾個話題掛在熱搜上，後面跟著一個通紅的“爆”字。
彈幕和評論吵成了一鍋粥。信的、不信的、求拜師的、罵特效的、還有各路媒體求採訪的，密密麻麻。
“特效黨”和“實證黨”已經在評論區鏖戰了大半夜。有人逐幀分析那道金雷的光影，斷定沒有任何後期痕跡；也有人信誓旦旦說這是斥資百萬的沉浸式劇本殺，殯儀館都是道具組搭的。被救女孩的家屬陸續在網上發聲感謝，又把“真實性”的爭論推上一個臺階。
趙小胖看得心潮澎湃：“葉哥，不管真假，咱這流量是焊死在山頂上了！家人們問咱什麼時候開下一場！”他激動得滿臉放光，“廣告商都找上門了！”
“讓他們排隊。”葉道玄靠著車門閉目養神，語氣平淡，像那兩百四十萬粉絲跟他沒半點關係。
林硯沒心思看這些。她把葉道玄拉到一旁，從揹包裡取出一個磨得發亮的牛皮本子，翻開夾著書籤的一頁。
“鬼媒婆臨死前提的‘幽冥印’，”她壓低聲音，“我有東西給你看。”
那是她爺爺林玄通的堪輿手札。泛黃的紙頁上，老人蒼勁的筆跡寫著一行字，旁邊還畫著一枚古拙的印紋——印身盤繞著一條無目之蛇。
“幽冥印，上古邪物，七碎片，聚則啟幽冥之門。”林硯指著那行字，指尖有些抖，“我爺爺失蹤前最後查的，就是這個。他在手札裡寫，當年封印幽冥之門的主力，是清微派。”
葉道玄沉默了。
他從頸中拉出一根紅繩，繩子上墜著一枚磨得發亮的舊銅錢。他把銅錢翻過來，對著初升的天光。
銅錢背面，刻著一條同樣無目的蛇。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答案。古廟、青城、師父的死、林硯爺爺的失蹤——這些散了十年的珠子，原來一直被同一根線穿著。
“看來不是巧合。”葉道玄把銅錢收回衣領，眼神一點點冷下來，也亮起來，“他們在找幽冥印，而鑰匙的一半，本來就在我身上。”
陳半山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盯著那枚銅錢，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小葉，林丫頭，”他望著殯儀館上空漸漸散去的陰氣，緩緩開口，“你們若真要查下去，就不是一個青城、一個舵主的事了。幽冥教四大護法、活了幾百年的教主……這條路，難走得很。”
葉道玄直起身，迎著晨光笑了笑。
“難走才有意思。”
他兜裡那顆水果糖硌著掌心，衣領下的舊銅錢貼著心口，還帶著體溫。
遠處，城市正在甦醒。而地脈深處某些沉睡了千年的東西，也彷彿在這一刻，輕輕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