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雷誅
陰胎男童在黑霧裡掙扎。
大陣一破,他像被抽了脊骨,身形急速萎縮,喜娃娃的臉扭曲著,黑洞洞的眼眶裡第一次流出兩行黑血。
“娘……疼……”他朝鬼媒婆伸出小手,聲音又細又糯,和方才吞噬生魂時的猙獰判若兩人。
這一聲喊得太像個無助的孩子。蘇清瑤衝上去要救人的動作頓了一下,連趙小胖的鏡頭都晃了晃。
鬼媒婆連滾帶爬撲過去,把那團萎縮的黑霧抱進懷裡,老淚縱橫。“兒啊,我的兒,娘在,娘在這兒……”
她抬起頭,那張白粉糊的臉對著葉道玄,涕淚橫流,方才的陰毒蕩然無存,只剩一個蒼老母親的哀求。
林硯在陣中央看著這一幕,手心全是汗。她見過太多這種戲碼——越是大奸大惡之徒,越會拿人性裡最軟的那塊地方做文章。鬼媒婆這副慈母模樣若是真的,那黑霧裡十幾張被吞的女孩臉又算什麼?那些女孩,也都是別人家十月懷胎生下來、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孩子。
可她沒法替葉道玄做這個判斷。那一聲“娘”實在太真。
直播間裡也吵翻了天。
“我差點信了,這老妖婆演技可以啊。”
“別心軟啊主播!想想黑霧裡那些臉!”
“可她哭的樣子……我有點難受。”
“清醒點!她養這東西害了十幾條人命!”
“道長,道長饒命。”她抱著陰胎連連磕頭,撞得地面咚咚響,“我兒他不懂事,那些事都是老身一個人乾的,跟他沒關係。你要殺殺我,求你放過我兒,給他一條生路,老身給你做牛做馬……”
葉道玄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收功。指尖的金光,依舊穩穩亮著。
可那男童在鬼媒婆懷裡抽噎著,伸出的小手怯生生地、又像是不捨地朝昏迷女孩的方向夠了夠。
就在葉道玄腳步似停非停的一瞬——
異變陡生!
男童那張啼哭的臉猛地裂開,尖牙暴長,黑霧化作一柄漆黑的尖錐,繞過鬼媒婆的肩膀,直奔近前的葉道玄心口!距離太近,又有“母親”的身體做掩護,這一錐快得幾乎只剩一道殘影。
“葉哥小心!”趙小胖失聲。
“找死。”
葉道玄眼神沒有半分波動。他根本沒信。
那點金光在掌心炸開,化作一面半透明的雷紋光盾,黑錐狠狠撞上,咔嚓一聲碎成漫天黑氣。與此同時他欺身直進,一指點在男童眉心。
“清微雷法,誅邪——敕!”
一縷金雷順著他的手指灌入陰胎眉心。
這一指點得很穩,也很輕,像在彈去燭臺上的一截燈花。可就是這份輕描淡寫,比任何猙獰的殺招都讓人心寒——他從頭到尾沒被那副孩童皮相晃過半分神。
趙小胖舉著手機,嚥了口唾沫,小聲道:“家人們,葉哥這是真把那句‘邪就是邪’刻進骨子裡了……”
陰胎男童渾身劇震,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黑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散。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喊一聲娘,可發出的,卻是十幾個重疊的、屬於不同女孩的哭喊聲,齊齊解脫般地散在風裡。
霧氣中的人臉一張張變得安詳、變淡、向上飄去。
“啊——!”鬼媒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陰胎在她懷裡寸寸化成黑灰,連同那身大紅喜服,從喜娃娃的腳開始,一路向上,最後只剩一張空洞的、喜滋滋的小臉,定定看了她一眼,散了。
滿室陰風驟然平息。
鬼媒婆跪在地上,懷裡空空蕩蕩,白粉和著黑淚流了滿臉。她呆呆地抱著那捧灰,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蘇清瑤喘著氣走過來,肩上的血痕還在滲血,手裡卻已經重新握緊了槍。“結束了?”
“還沒。”葉道玄盯著地上的老太婆,臉色冷峻,“害人的時候是娘,害人的東西被滅了,這筆賬,得她自己還。”
鬼媒婆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上沒有了淚,也沒有了方才的卑微,只剩下一種極致的、瘋狂的恨意。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葉道玄,像兩條毒蛇。
“你殺了我兒……”她喃喃道,聲音忽高忽低,“你知道老身養他養了多少年嗎?四十年……四十年啊……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憑什麼生下來就是死的!憑什麼別人的孩子能活,我的兒就只能是一攤爛肉!”
“所以你就去偷別人的孩子?”林硯扶著牆站起來,聲音發冷,“被你吞了的那些姑娘,哪個不是爹孃養大的?你兒是命,她們就不是命?”
鬼媒婆猛地轉頭看她,綠油油的眼睛裡怨毒幾乎要溢位來。“林家的小崽子,你少在這兒充正道!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麼問老身的,結果呢?還不是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把自己查沒了!”
林硯渾身一震,上前一步:“我爺爺到底——”
“你想知道?”鬼媒婆詭譎一笑,卻忽地閉口,喉嚨裡咯咯作響,像是在強行壓住什麼。
她猛地站起身,乾枯的身軀裡爆發出一陣詭異的紅光,臉上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發黑。
“老身知道不是你的對手。”她咧嘴,黑血順著下巴往下淌,“可你們也別想得意太久!”
林硯臉色驟變:“她要自焚修為!攔住她!”
葉道玄抬手就要去點她的穴道,卻晚了一步。
鬼媒婆身上的紅光轟然炸開,整個人像一截被投入火中的朽木,迅速乾癟、焦化。她卻在火裡哈哈大笑,狀若瘋魔。
“主上……主上很快就會找到幽冥印!”她尖聲嘶吼,聲音在密室裡迴盪,“等幽冥之門一開,你們都得死!都得給我兒陪葬——!”
“幽冥印?”葉道玄心頭猛地一跳。
這三個字,他在師父留下的遺物裡見過。那是一枚磨得發亮的舊銅錢,紅線穿著,師父貼身帶了一輩子,嚥氣前塞進他手心,只來得及留下半句話:“印……不能讓他們……”後半句,老人沒能說完。
多年來他遍查清微典籍,只在一卷殘頁上見過“幽冥印”三字,旁註寥寥,諱莫如深。此刻這三個字從一個分舵舵主臨死的詛咒裡蹦出來,分量陡然沉了下來。
他還要再問,鬼媒婆的身軀已經徹底塌了下去,化作一堆焦黑的灰燼,那笑聲卻還在地下室裡盤旋,許久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