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破陣
蘇清瑤貼著牆根移動。
她這輩子抓過毒販、追過持槍逃犯,靠的就是一股子臨危不亂的冷靜。眼前這情形超出她二十年的認知,可道理是通的——施法的人怕被打斷,跟狙擊手怕被人摸到背後一個樣。
四個紙陰差都被葉道玄牽在正面,鬼媒婆背對著她,全部心神都釘在哭喪棒和陣眼上。
正面的葉道玄像故意配合她,把動靜鬧得極大。他一掌震退撲來的紙陰差,揚聲開口,聲音蓋過滿室陰風:“鬼媒婆,你這四個紙紮的看家護院,手藝比周老三強點,可惜啊——”他側身讓過一盞拘魂燈,反手一道金線削掉半個紙腦袋,“也是紙糊的。”
鬼媒婆果然被激得怒火中燒,哭喪棒催得更急,再沒分神看背後一眼。
就是現在。
蘇清瑤深吸一口氣,猛地撲出,一手捂住鬼媒婆的嘴,另一手把那面小銅鏡狠狠按在老太婆持棒的手腕上!
“呃——!”
銅鏡貼上皮膚的剎那,鏡面爆出一層淡淡的金光。鬼媒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手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起黑煙,皮肉滋滋作響,像燒紅的烙鐵按進了雪裡。她本能地一鬆,哭喪棒脫手。
叮——
銅鈴墜地的聲音在密室裡格外清脆。
鈴音一斷,地上蠕動的血色陣紋驟然一滯,像被掐住了喉嚨。
“現在!”蘇清瑤嘶吼。
陣中央的林硯等的就是這一瞬。
“北斗傾光,七煞離位——敕!”
她雙手飛快結印,七枚銅錢同時彈起,在半空劃出七道金線,精準落進血色陣紋的七個節點。每落一枚,那一處的血紋就黯淡一分、碎裂一寸。
這是林玄通親手教她的破陣法門。十年裡她翻來覆去地練,銅錢的邊緣都被手指磨得發亮,卻從沒真正在邪陣上使過。此刻每一印都重逾千鈞,她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剩小時候爺爺握著她的手、一枚一枚擺銅錢的畫面。
“爺爺,你看著。”她在心裡說,“你沒破完的,我替你破。”
樓上的趙小胖把手機舉得老高,鏡頭恰好能從樓梯口望見陣中央。直播間人數不知何時衝破了八十萬,彈幕滾動得幾乎看不清畫面。
“那個女警也太猛了吧,拿臉接啊!”
“胖子!鏡頭穩住!別晃!”
“看林姐姐的銅錢!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這要是真的,今晚得有多少人睡不著覺……”
鬼媒婆瘋了一樣掙扎,乾枯的手肘撞在蘇清瑤肋骨上。蘇清瑤悶哼一聲,死不鬆手,整個人掛在老太婆背上,被甩得像個破布娃娃也不肯放。
“滾開!你這螻蟻!”鬼媒婆另一隻手五指成爪,反手朝身後抓來,指甲又黑又長。
蘇清瑤一矮身,堪堪避過要害,肩膀卻被五道血痕犁過,火辣辣地疼。她牙關咬得咯咯響,只把銅鏡按得更死。
“林硯!快點!”
“就差最後一個——”林硯臉色慘白,最後一枚銅錢懸在陣眼正上方,卻遲遲落不下去。陣眼那裡血氣最盛,七枚銅錢的金光被一股力量死死頂著。“缺一個純陽的引子!我壓不住陣眼!”
“什麼引子?!”
“雷!要一道真正的清微雷法,從陣眼正中劈下來!”
林硯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經欺到近前。
葉道玄不知何時甩開了紙陰差和陰胎,立在陣眼上方。他單手結印,另一隻手兩指併攏,直指頭頂。
“都讓開!”
蘇清瑤再不猶豫,抱著鬼媒婆就地一滾,脫離陣眼範圍。
葉道玄閉目,周身的空氣開始震顫。地下密室裡沒有云,可他指尖那點金光卻越聚越亮,隱隱有細小的電弧在他指縫間遊走,發出噼啪的脆響。
這不是符,不是借來的一縷雷火。這是清微派以自身為引、召動天地陽罡的五雷正法,是他壓箱底的本事,也是師父臨終前鄭重交代過“非邪祟大惡不可輕動”的殺招。
以凡人之軀引動天雷,最耗根本。葉道玄出道以來,正式動用也不過兩回,上一回還是在古廟裡鎮壓那具千年行屍。可眼前這陰婚大陣,以純陰女子生魂飼鬼,再不動真格的,等陰胎吞了這六魂,青城山腳下就要多一座萬人坑。
值得。
“吾奉太上,五雷降臨——”他猛地睜眼,眸中金光暴漲,“破!”
一道比先前所有雷火都要凝練、都要刺目的金雷,自他指尖轟然劈落,正中陣眼!
咔嚓——
天崩地裂般的一聲巨響。
整間地下密室都在抖,牆灰簌簌往下落,趙小胖在樓梯口被震得一屁股坐地上,手機卻本能地舉著,把那道貫穿密室的金雷完整收進了鏡頭。
血色陣紋從正中炸開,裂紋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七枚銅錢齊聲清鳴。血光瘋狂閃爍、明滅,終於在一片哀嚎般的陰風裡,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血色光點消散。
綁著六個女孩的紅繩同時脫落。
也幾乎是同一刻,樓上走廊裡傳來一聲淒厲的悲鳴。那個被煉成鬼妻、一直纏著葉道玄分身纏鬥的鬼新娘,與大陣命門相連,陣一破,她身上的紅衣便如燃盡的紙灰般片片剝落。那張塗滿厚粉的臉上,猙獰褪去,竟短暫地露出一個年輕女孩清秀而茫然的輪廓。她朝著密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終於想起了自己是誰,隨即化作一縷青煙,散了。
陣中的六個女孩睫毛顫動,有兩個幽幽醒轉,看見滿地狼藉和那個金光籠身的年輕人,嚇得連哭都忘了。
陰胎男童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維繫他邪力的大陣一破,他身上的大紅喜服無風自燃,黑霧劇烈翻湧,那十幾只慘白的手一隻接一隻地枯萎、消散。
“不——我的兒!”鬼媒婆目眥欲裂,淒厲地嘶吼,拼著被銅鏡灼傷,一把將蘇清瑤掀開,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團黑霧。
葉道玄落在陣眼中央,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白了幾分。這一記五雷正法,抽走了他近半的修為。
可他的眼神依舊鋒利,落在了那個抱著陰胎、狀若瘋魔的老太婆身上。
“陣破了。”他抬起手,金光在指尖重新亮起,“該算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