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陰胎
棺蓋砰地落地。
從棺材裡坐起來的,是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男童。
他穿一身大紅的新郎喜服,頭戴小小的金花帽,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兩腮卻各抹著一團圓圓的紅胭脂。若只看上半身,倒像個年畫裡走出來的喜娃娃。
可他沒有腿。
喜服下襬空空蕩蕩,拖出一縷一縷濃黑的霧氣,霧氣裡隱約有無數張模糊的人臉在沉浮、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的兒……”鬼媒婆滿臉慈愛,“快,見過你媳婦們。”
樓梯口的趙小胖看得直犯惡心,壓著嗓子跟直播間解說:“家人們,這就是那個鬼兒子……我查過資料,鬼媒婆年輕時候生過一個死胎,沒出孃胎就嚥了氣。她捨不得下葬,用邪法把那口怨氣養了幾十年,硬是養成了這麼個東西——專吃純陰女子的生魂。”
他這話是路上林硯給他補的課,這會兒現學現賣,倒把彈幕說得一片惡寒。
“死胎養成鬼?太狠了……”
“當孃的能這麼養孩子,這是愛嗎,這是造孽!”
“那些黑霧裡的臉,都是被吃的女孩?”
“數了數,十幾個臉都有,這得害了多少人!”
男童緩緩轉過頭。他的眼睛是兩個黑洞,沒有眼珠,卻讓所有被他“看”到的人脊背發涼。他咧開嘴笑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裡面整整齊齊長滿了細密的尖牙。
“娘……”聲音又細又糯,像撒嬌,“我餓。”
“吃吃吃,這就吃。”鬼媒婆哭喪棒一指林硯那邊的六個女孩,“都是給你留的,純陰的,補著呢。”
陰胎男童嗷地一聲,整個人化作一團黑霧,朝昏迷的女孩們撲去!
“做夢。”
葉道玄一步橫擋在陣前,掌心金符拍了出去。
“雷火符,鎮!”
金光在半空炸開一條火線,正劈中那團黑霧。黑霧裡傳出一聲淒厲的童音尖叫,刺得人耳膜生疼。男童被震得倒飛回去,重重撞在棺材沿上。
可他沒有傷。
紅喜服焦了一片,他抬手抹了抹,焦痕就自己長好了。那張喜娃娃的臉扭曲起來,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著葉道玄。
“疼……”他癟著嘴,下一秒忽然尖笑,“你打我!娘,他打我!”
“不知死活的東西,也敢碰我兒!”鬼媒婆勃然大怒,哭喪棒連連點地。
密室四角的四個紙陰差同時抬手,四盞拘魂燈的幽綠火光暴漲,化作四道火線纏向葉道玄。與此同時,陰胎男童再次撲上,這一回黑霧裡伸出十幾只慘白的小手,每隻手裡都攥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女人哭聲。
“小心!那是被他吞了的生魂!”林硯在陣中急喊,“打散那些手,生魂能放出來,別用雷火硬燒,會連著魂一起滅!”
葉道玄眉峰一挑。不能燒,又不能不擋。
他腳下一錯,不退反進,金光在指間凝作一道極細的線。雷至剛,他偏要使出幾分巧勁——金線如針,專挑那些慘白手腕的關節點去。
這一手巧勁說來容易。清微雷法本是天下至剛至陽的路數,講究一力降十會,劈山斷嶽。要把一道雷火捻成繡花針,還得收著不傷到鬼手裡攥著的生魂,等於讓一頭暴烈的雷獸去穿針孔。葉道玄額角也沁出細汗,全憑這些年在直播間裡跟各路小鬼磨出來的掌控力。
“葉哥這手法,絕了……”趙小胖看得目瞪口呆。
彈幕裡有那懂行的刷起來。
“這是雷法?雷法還能這麼用?”
“看著簡單,分寸拿捏到毫巔了,換我一道雷下去連魂帶鬼全劈沒。”
“主播到底什麼來頭啊,這功夫廟裡那些老道都不一定有!”
啪啪啪——
十幾只小手被金線點中,像斷了線的木偶耷拉下去,黑霧裡幾道模糊的女人影子掙脫出來,茫然地飄了一瞬,散成點點微光,朝著上方飛去。
“走了好,投胎去。”葉道玄低聲道。
可他救魂的這一分心,四角的紙陰差已經撲到。四盞拘魂燈的幽綠火光交織成網,當頭罩下。葉道玄側身避過三盞,左臂還是被一縷火光擦中,袖口瞬間結了層白霜,半個胳膊都麻了。
“嘶——”他甩了甩手,“勾魂燈,有點東西。”
“我的口糧!”陰胎男童急得尖叫,黑霧翻滾,又生出更多的手。
這邊葉道玄一人纏住男童和四紙陰差,那邊蘇清瑤已經緩過氣,撿起槍靠到林硯身邊。她槍法沒用,可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戰局,隨時準備著。
陰胎男童被那一手金針激怒,黑霧整個膨脹開來,喜娃娃的身形在霧裡忽大忽小。他忽然不再撲向葉道玄,反而掉頭,朝近在咫尺的六個昏迷女孩張開口——那張嘴一下子撕裂到胸口,露出裡面旋轉的黑窟窿,一股巨大的吸力憑空生出。
最邊上一個女孩的眉心,被強行扯出一縷淡淡的白色生魂,眼看著就要離體。
“敢!”葉道玄眼神一厲,再顧不上留手,抬手一道雷火直直砸進那黑窟窿。
轟隆一聲悶響,男童慘叫著被掀翻,白光縮回女孩眉心。葉道玄自己也被反震得退了半步,喉頭一甜。這陰胎吞了十幾條生魂養出的邪胎,怨氣凝實,硬接一道雷火竟還沒散。
“比古廟裡那具行屍難對付。”他抹了下嘴角,重新凝起金光,“拖得越久越麻煩。”
“還多久?”他揚聲問林硯。
林硯額頭全是汗,七枚銅錢已重新歸位,可陣眼那一塊的血紋太強,她一個人壓不住。“快了,但鬼媒婆在往陣裡灌陰氣,我破不動陣眼……得有人斷了她的施法!”
蘇清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鬼媒婆全神貫注拄著哭喪棒,棒梢銅鈴每響一聲,陣紋就亮一分。她整個人的氣機都系在那根棒子上。
蘇清瑤握緊了槍,又慢慢放下。槍沒用。
她的目光落在鬼媒婆腳邊那片剛才被子彈崩落的牆皮,再看看自己空著的另一隻手——那裡攥著林硯先前給她的那面小銅鏡。
林硯說過,這鏡子能擋陰邪。
蘇清瑤不懂玄學,可她懂一件事:再厲害的施法,也怕被人近身打斷。
她貓下腰,藉著棺材和紙陰差的死角,悄無聲息地朝鬼媒婆背後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