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親生兒子就在眼前,卻只能做他的叔叔
週三早晨,安安醒得比鬧鐘還早。
小橋在櫃上晾了一夜,他踮腳看了又看,非要確認那輛紙車仍能過去。白予安先去了醫院,出門前蹲下來,告訴他,九點半,媽咪會到。
八點半,陸敘來接孩子。
他神色如常,將橋連著底板放進紙盒,讓安安只拿小車。小傢伙一路小心地抱著,到了學校,連向老師問好都沒敢太用力。
臨近展示,小橋從教室搬到走廊的矮櫃上。
兩邊的門都開著,孩子們伸長脖子,爭著看別人的作品。安安忙著轉姓名貼,陸敘剛放穩東西,老師請他把空紙盒挪開,給材料車讓出地方。
他才回身,厚紙板忽然擦過櫃面。
安安推了底板的一角。
橋腳一歪,半邊已經滑出櫃沿。
“別動。”
一隻修長的手從旁邊伸來,托住了底下。
陸敘立刻放下空盒,接住另一側。兩人將底板穩住,安安嚇得一動不動,懷裡的小車都攥緊了。
季懷玉原本站在隔壁班門口,等心心換活動衣。東西掉到眼前,伸手時並沒有多想。
隔壁門邊,剛換好衣服的心心牽著老師的手,也探頭看了過來。
可低下頭,他看見了那張認真的小臉。
“叔叔,這裡不能按。”
安安指著翹起的藍紙,急得聲音發緊。
他的手停了停,依著孩子指的地方換了位置。陸敘把安安護到自己身後,先將橋腳擺正,再慢慢放穩底板。
藍紙沒破,小車也沒掉。
安安這才撥出一大口氣。
他抬頭看季懷玉,又把小車舉給他看。
“這是救護車,橋不能塌。”
季懷玉微微俯身:“現在能過去了。”
孩子認真地點頭,將車頭朝向橋面。
“謝謝。”陸敘直起身,“陸敘。”
“季懷玉。”
目光短暫交錯。兩人都認得對方的臉,卻是第一次將名字完整說出來。
季懷玉聽清了那兩個字。早已知道這人站在她身邊,親耳聽見他報出姓名,卻仍有片刻的不適。面前的人神色平和,彷彿這場相遇根本不值得多想。
陸敘沒有多談,低頭檢查接縫。安安蹲在他身邊,把小車遞過去,又拿回來,親手推過橋面,這才笑了。
季懷玉站在離孩子半步遠的地方,看著那一大一小挨近。
她的丈夫,倒確實很有耐心。
這個念頭讓他胸口有些堵。他收回手,才發現食指側面被紙板颳了一道淺口,沒流多少血,只微微發紅。
“媽咪!”
安安望向走廊那端,忽然伸出手。
牆上時鐘正指著九點半。
白予安先看見季懷玉,隨後才看見他身旁的兒子。
男人的一隻手仍搭在櫃邊,離安安的肩不到一掌。兒子仰著小臉,毫無戒備地站在那裡。她的腳步頓住,心臟驟然收緊,像有什麼被暴露在了日光下。
陸敘在另一側,橋完好,孩子也沒受傷。
她明明都看見了,仍快步走過去。
“差點掉下去,是這個叔叔扶住的!”
安安拉她看橋,聲音裡還有驚險過後的興奮。白予安俯身看過,手指在兒子肩上停了停,才緩緩鬆開。
她抬眼,正對上季懷玉的目光。
今天他穿著深色襯衫,袖口因為剛才的動作向上蹭了一截,腕骨清晰,仍是她熟悉的樣子。
她幾乎不敢讓自己把這隻手和安安放在同一處看。
“多謝季先生。”
季懷玉喉結輕輕動了動:“順手。”
隔壁有老師叫心心爸爸,他轉過身,準備過去。
“等一下。”
白予安先叫住了他。
他停下腳步。
她從包裡找出一片創可貼,遞過去,視線落在他微紅的指側。
“您的手。”
季懷玉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停在無名指上。戒面映著窗外清亮的光,她沒有將手蜷起。
白予安將創可貼在掌心轉了個方向,讓紙邊朝著他。她往前遞了遞,腳下卻沒有動,只等著他伸手來接。另一隻手仍扣在包帶上,指尖壓得微微發白。
她把東西交給他,便收回去,沒有像從前那樣握住他的指尖,更沒有低頭替他吹一吹。
他接過創可貼,許久沒有拆開,只將紙袋夾在指間。
安安湊過來,好奇地看:“媽咪,你認識叔叔呀?”
白予安呼吸一頓。
季懷玉也在看她。
“認識。”
她看著孩子,聲音平穩,“這位是心心的爸爸。”
話出口,白予安心裡忽然一陣鈍痛。
這麼近。她曾想過無數次,安安若見到父親,會是什麼模樣。如今人就在眼前,她卻親口告訴兒子,那是別人的爸爸。安安聽懂了,毫不遲疑地點頭,隨後又去找自己的小車。只有她,連這聲稱呼都要緩一緩,才能讓呼吸平復。
她牽起兒子的手,把他帶回陸敘身旁。季懷玉仍站在原處。
“走吧,老師在等。”她輕聲說。
他向旁邊讓開。
這是重逢之後,頭一回由她叫住他。最後,卻仍由他看著她走進另一間教室。
心心拿著風車跑出來,抱怨爸爸沒有聽見自己叫他。
季懷玉俯身扶好歪掉的紙葉,刮破的指側碰到紙邊,才覺出疼。他撕開創可貼,繞在傷口上,女兒已經跑回門口,催他快些。
他將兩片包裝紙收進衣袋,跟了過去。
另一邊,安安已經站到自己的小橋前。
他介紹橋面,介紹橋墩,講到第一次折矮了,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耳朵。老師問做橋時是誰幫他扶著兩端,他響亮地答了一聲陸叔叔。
陸敘朝他點頭。
紙車穩穩駛過橋面,掌聲響起來,安安立刻去看白予安。她笑著向他豎起拇指,小傢伙的臉一下紅了,又鄭重其事地把小車推了回來。
展示結束,老師將小橋留在展示櫃裡。安安把紙車擺正,回座位前又跑到白予安面前。
她替他理了理翻起的衣領。
“媽咪回醫院了,下午阿姨來接。”
安安點點頭,忽然摸了摸她的包。
“你還有那個貼貼嗎?”
白予安蹲下來:“哪裡疼?”
“沒有。”他搖頭,指了指隔壁,“給心心的爸爸用掉了呀。”
她開啟包,給他看剩下的兩片。孩子放心了,轉身去找自己的座位。
她在包口停了一會兒,才把那兩片重新放好。兒子只是惦記一件再小不過的東西,她卻連抬頭,都要先平復臉上的神情。
白予安仍蹲在那裡,直到陸敘輕聲問她,是不是該回醫院了。
“嗯。”
她站起來,拉好包上的拉鍊。隔壁門口,季懷玉正替心心拿著風車,食指上纏著她剛給的創可貼。
他也看見了她。
白予安低下頭,先走向樓梯。背後安安在叫媽咪,她回過身,看見兒子趴在門邊朝她揮手,便也抬起手,等他笑著跑回去,才繼續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