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一過來，它就不動了
熊君看了一刻鐘，也沒弄明白那一朵朵花究竟有什麼用。
不能吃，不能種，更沒落到那人類女子腳邊。
偏偏一有人送，她便要抬眼謝一句。螢幕外那些人還高興得不行，彷彿得了什麼天大的好處。
“這些人類，很閒。”
它說完，扭頭看向旁邊，原想等一句贊同。
二明正低著腦袋，認真盯著手機。
“再往左一點。”
熊君一怔，以為它也在教那女子轉扇。湊過去才發現，二明早把直播划走了，正在看呂成安新發的一條洗護影片。
這次洗的不是毯子，是兩副沾滿幹泥的護腿。
那人剛刷乾淨一條邊，另一頭還沒動，二明便已經替他急了。
熊君頓時沒了繼續說話的興致。
一個人類彈弦，一個人類刷泥，這兩個竟也能各看各的，誰都顧不上誰。
它拿著自己的手機走到另一塊石頭邊，碧姬正好從林裡回來。她沒有急著坐下，先將手裡一小團亂毛放到草地上，鬆開指尖，等那小獸自己站穩。
小東西后腿沾著草汁，方才跑進了一叢有細刺的灌木。刺已經拔淨，這會兒還有些委屈，抖了抖毛，便一頭鑽到碧姬裙邊。
熊君看了一眼。
“這麼點路，也能把自己扎住。”
它聲音剛落，小獸便縮得更深了。
碧姬低頭安撫了片刻，才看向熊君。
“你站遠一些。”
“我又沒動它。”
“它知道你在這裡。”
熊君不大情願地往後退。退了兩步，小東西還縮著；再退幾步，圓耳朵終於從裙邊露出來，左右轉了轉。
二明在旁邊抬起頭，看見這一幕，忽然有了興趣。
它把手機往枝杈上一擱，枝尖輕點，開了錄製。
熊君也看見了，剛想問拍什麼，碧姬便抬手示意它別出聲。
小獸試探著往前挪，先嗅草葉，又嗅一塊溼石。石邊留著一小灘水，它低頭舔了一口，忽然瞧見水裡另一張毛臉，嚇得向後一跳。
前爪落地沒站穩，後腿還想往後退，整個身子頓時滾成了一個球。
滾完，它自己也愣住了。
二明的肩膀猛地一聳。
它忍住笑，手裡的細枝卻沒忍住，碰到了畫面邊緣。好在錄製沒停，那小獸已經翻過身，又探頭去看水裡。
這回，它沒直接湊過去，而是繞了半圈。
水裡的那一隻，也跟著繞了半圈。
熊君看得終於有些不耐煩，往前邁了一步。
“那是你自己。”
小獸耳朵一豎。
下一刻，嗖地鑽回了碧姬身後。
二明伸出去的枝尖停在半空。
最有意思的地方，沒了。
它慢慢轉頭，看向熊君。
熊君看著空蕩蕩的水窪，臉上也有點掛不住。
“我告訴它，還錯了？”
二明沒和它爭，只把手機拿回來，將前後兩段放了一遍。
前面，小東西探頭，後退，滾倒，再悄悄繞過去。
後面，熊君剛說一句話，畫面裡的小東西便只剩一道殘影。
碧姬看完，終於也笑了。
“你若是不來，它還會看一會兒。”
“這種笨東西，盯著自己有什麼好看？”
熊君嘴上不服，目光卻又往螢幕上落了一次。
二明不理它，照著小舞教過的方法，把末尾那句聽得出聲音的片段去掉，只留下小獸翻倒又爬起來的部分。
名字還是山裡轉轉。
它寫字慢，花了好一會兒，才在下面加上幾個字。
“它找了兩回。”
發出去以後，第一條留言比它想得還快。
“不是，你別走啊，讓我看看它到底找著沒有！”
二明頓時咧開了嘴。
另一條跟著來：“它是不是以為裡面還有一隻？”
再下一條：“剛才翻過去那一下，怎麼這麼像我家那隻小狗。”
二明一條條往下看，越看越高興。
熊君站在後方，隔著它的肩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終於把自己的手機拿起來。
不就是拍一個小東西。
這有什麼難的？
它走向林邊，找著一頭正扒落葉的低年限魂獸。鏡頭剛舉起來，那頭魂獸便僵住了，前爪還掛著半片葉子，半晌不敢放下。
熊君不動，它也不動。
熊君蹲下來，它伏得更低。
一段拍完，畫面裡從頭到尾，只有一團貼在地上的毛。
它不信邪，換了一頭。
這回倒是動了。
跑得飛快，手機裡連尾巴都沒留下。
熊君拿著兩段影片回來，二明還在看留言。碧姬隨手接過，看到第二段只剩空蕩蕩的樹根，沒說話，先看了它一眼。
熊君悶聲道：“我沒放氣息。”
“你也沒把自己藏起來。”
“還得藏？”
碧姬將手機還給它，指了指那頭已經重新從裙邊探出腦袋的小獸。
“它看見你，比看見水裡的自己怕得多。”
熊君盯了小東西一會兒，終於沒再靠近。
……
帝天帶著手機下到湖底時，柳如煙的直播尚未結束。
樂聲傳進深處，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銀龍王沒有問外頭又發生了什麼，只讓畫面停在琴旁那盞燈上。
燈的樣子很尋常。
真正讓她留意的，是燈挪開一點，人的臉便跟著變了。不是容貌變了，而是方才看不清的地方，忽然有了細緻的輪廓，耳邊那粒小墜子也亮了起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
先前留下的銀色光影還在，亮處卻擠成一片，連鱗面原本的紋路都看不大清。
“人類拍自己，也要放燈？”
帝天望了望那間不大的屋子。
“應當是為了看得清楚。”
銀龍王沒有立即應聲。
畫面裡，柳如煙剛好應觀眾的請求，將耳飾摘下一隻，放在掌心，慢慢轉了半面。原本只是一點亮光的東西，終於顯出了細細的紋路。
銀龍王看得很仔細，直到那隻耳飾重新戴回去，目光才移開。
隨後，手機緩緩移開原來的位置。
她沒有加重近處的銀光，反倒收斂了些。鏡頭偏過一個角度，最亮的地方不再正對螢幕，原本糊作一片的銀色，竟真多了幾道清楚的邊。
帝天眼神微動。
若只是想讓這裡亮起來，再多十間雲音坊也不難。
偏偏亮起來與拍得清楚，竟不完全是一回事。
銀龍王把新舊兩段放在一起，默默看了片刻。
新的留了下來，舊的也沒刪。
“那女子身旁還有人。”她忽然道。
“是替她奏樂的人。”
“拿著紙的那個呢？”
帝天看向畫面邊緣。沈綺蘭的手偶爾露出一點，正將一杯水遞過去，柳如煙接過來，向鏡頭外笑了一下。
“應是與她一起準備這些的人。”
銀龍王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再說話，帝天便也沒有退出去。過了一會兒，岸上的新影片被轉了過來，畫面裡那隻小獸，又一次對著水中倒影翻了個跟頭。
寂靜深處，銀光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
“再放一遍。”
帝天將那段重新點開。
這次他沒有看手機，而是看向銀光所停的地方。
許久以來，他每次下來，問的都是傷勢、魂獸，或森林裡需要處理的事。
今夜卻有人為一隻認不出自己的小東西，多留了片刻清醒。
帝天將手機放得更穩了一些。
岸上，熊君終於學著繞到了樹後。
它蹲下，藏住肩膀，耐著性子等那小獸自己走過來。剛等到耳朵露出，身後卻傳來二明壓低的聲音。
“你的腳，還在外面。”
熊君低頭一看。
那隻爪子，比樹幹還寬。
它沉默片刻，默默換了一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