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是來看舞,還是來看他
“二百朵,一共兩金。”
金紋坊後院,夥計周福看著手機,忍不住替自家少東家算了一遍。
葉衡沒抬頭。
“我認識數。”
他今年二十六,家中做了兩代的金屬飾件與護具配件。天斗城裡不少鋪子賣的腕扣、帶鉤,都從金紋坊出去,落在櫃檯上換張價籤,便是另一種身價。
葉衡對那些銅片鐵鉤看得膩,對手機裡的姑娘卻一點也不膩。
最要緊的是,剛剛柳如煙真的唸了他的名字。
金紋坊少東家。
沒有問他來取哪一批貨,也沒有說回去叫你爹來,清清楚楚的一聲謝,連下面那些陌生人都跟著問,金紋坊是哪一家。
葉衡伸手將椅子往前拖了些。
總算有人肯先記住他,再問他父親做什麼了。
“周福,你去把門帶上。”
“老爺若是來了呢?”
“來了你又攔不住,帶不帶門有什麼區別?”
周福一想,倒也是。
他過去關了門,回來時,卻發現自家少東家臉上的笑淡了。
螢幕上的名字換了。
火爐老韓。
五百朵花,連著升了起來。
雲音坊那邊,柳如煙也看見了,笑著說:“謝謝韓師傅。您上回送來的那對小夾子,我今日就在用,很牢。”
她沒有把手機摘下來給人看,只朝鏡頭外指了指。
韓熾原本坐在作坊門邊,聽見這句話,當即樂了。
那夾子是夾幕布的,不是夾頭髮的。他前幾日替雲音坊修燈架,隨手帶了兩對過去,沒想到姑娘還記著。
身旁的邵平也跟著探頭。
“韓師傅,您這算不算打廣告?”
“我送個花,還不能讓人說聲好?”
韓熾說完,便把手機轉向石萬鈞,眉毛都揚了起來。
“聽見沒有?牢!”
石萬鈞看他一眼。
“你夾子做得牢,跟你那雙鞋能不能停下,是兩回事。”
韓熾臉上的笑停住了。
邵平趕緊低下頭,不敢讓兩位師傅看見自己的表情。
這一邊在爭夾子和鞋,另一邊,葉衡卻已經重新點開了禮物。
五百朵,他認得。
五金。
他手裡不是拿不出五金,平日買一件看得上的新玩意兒,花得也不止這些。
“少東家,舞還沒開始呢。”周福提醒。
“我知道。”
葉衡嘴上說知道,手卻沒停。
六百朵花送出去,那個寫著金紋坊的名字,果然又挪了上來。
周福在旁邊看著,心裡忽然有些不踏實。
這架勢,已經不太像聽曲了。
柳如煙沒有盯著禮物一直念。
她謝過這一次,便起身去拿團扇。身後的琴讓到一側,伴奏的樂師撥響了弦,她卻先抬手,示意大家稍等。
“我看見有人問,預告裡那一轉,是不是剪出來的。”
她捏著扇柄,將扇面在掌中轉了半圈。
“換衣裳那段,自然是剪過。這個轉扇,倒不是。”
話音落下,扇沿貼著手背滑過,輕輕一翻,落回她指間。
就這一下,顧崢已經將剛打了一半的那句“顧某也願……”刪掉了。
他不說話了,先看。
柳如煙退到先前畫好的位置,樂聲隨之接上。她的動作不大,一步一停,團扇卻隨著手腕起落,在臉前、肩側與腰間走出不同的弧線。
鏡頭沒有換。
連窗邊那盞燈,也始終在同一個地方。
顧崢看著她轉身時裙襬輕輕揚起,忽然明白過來,那些短影片裡叫自己反覆重看的幾息,原來是從這樣一支完整的舞中取出來的。
只不過,影片裡的那個人不會累,也不會因為看見一條有趣的留言,臨時抿一下唇。
眼前的柳如煙會。
她往前走了半步,看清有人說扇子怕不是粘在手上,眼裡的笑便比剛才深了些。手腕一翻,扇子離手,轉過一道短短的弧,穩穩落回掌中。
“沒粘。”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便重新跟上樂聲。
顧崢聽見身旁的朋友輕輕吸了口氣。
再一轉頭,那傢伙不知什麼時候也把手機拿出來,正在往裡面充錢。
“你不是來喝酒的?”
“聽曲喝酒,不妨礙。”
朋友答得自然,倒把顧崢先前說過的話,全堵了回去。
……
路野將碗裡的最後一口飯吃完,終於有工夫看禮物的變化。
他先認出了韓熾,又看見那個生面孔。
金紋坊少東家。
一晚上才過了這麼些時候,對方已經送了八金。
後臺的數字並沒有前世那些大直播間那般嚇人,可現在總共才多少使用者?一間小小的樂坊裡,姑娘剛開口唱,螢幕另一頭便有人肯拿出真金白銀來。
路野當然高興。
他點開自己的頁面,也送了十朵花。
小花浮起來時,他自己的名字也跟著出現在了下面。
柳如煙看見路野的名字,恰好是一個轉身結束的時候。
“路公子也來了。”
她這句說得比方才自然許多,像隔著院子招呼一個熟人。
路野寫道:“在,剛吃完飯。”
下面立刻有人接:“我們都在等開場,你還顧得上吃飯?”
又有人問:“這衣裳是不是你畫的?”
路野還沒來得及答,柳如煙已經接了過去。
“樣子是路公子畫的,做衣裳的是何師傅。若是都讓他自己來,今晚諸位大概要先等他穿針。”
路野看著這句話,笑得差點嗆住。
很好。
人一放鬆,連教她開播的人都敢拿來逗觀眾了。
沈綺蘭在旁邊也笑,手裡的節目單抖了兩下,隨即又壓穩。柳如煙說完,順著留言講了兩句裁縫改衣的趣事,沒將話一直停在路野身上。
可葉衡已經看見了那個名字。
連路公子來了,柳如煙都能先說一句話。
自己送了八金,難道還不如十朵花?
他剛要再點,周福便伸手壓住了桌角的錢袋。
“少東家,您自己那幾枚已經充完了。”
葉衡瞧了錢袋一眼。
袋口扎著紅繩,是明日結給一批供貨人的錢。他原本只想拿過來一道清點,卻因為直播開得急,還沒送去父親房裡。
這會兒,繩結就在自己指邊。
葉衡遲疑了一瞬。
可螢幕上恰好又有人提起韓熾,說人家做一條影片能把盾賣出去,果然有本事,不知那個少東家賣的又是什麼。
他心口一熱,把紅繩解開。
“先記著,我明日補。”
“拿什麼補?”
“我有辦法。”
話說出口時,他自己都沒想好是什麼辦法。
可鮮花已經送了出去。
這次又是一千朵。
名字重新佔住顯眼的位置,下面的留言果然熱鬧了幾分。有人贊他大方,有人問金紋坊要不要夥計,也有人只顧著喊,花別擋住扇子。
葉衡看著那些字,剛剛那點猶豫,又一點點淡了。
顧崢卻重新點開了錢袋,數到一半,忽然停住。
朋友在旁邊問:“還送?”
“我……”
話沒說完,柳如煙已經站回鏡頭前,將扇子輕輕收在胸前。
“謝金紋坊少東家的花,也謝方才每一位捧場的朋友。名單我看到了,等這支舞跳完,我再慢慢念,好不好?”
她微微俯身,像終於從滿屏的花裡找到了大家。
“諸位來聽曲看舞,總不能讓你們今晚只聽我報名字。”
顧崢看了看螢幕,又看看自己按在錢袋上的手。
朋友沒笑他,只把茶推過來。
“你是來看她,還是來看那個少東家的?”
顧崢耳朵慢慢紅了。
他把錢袋放回去,將那半句爭勝的話刪乾淨,只留了一句。
“姑娘繼續,我們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