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別關,我還沒看完
柳如煙的扇子剛抬到肩側,燈便滅了一盞。
不是手機壞了。
窗外吹進來一陣風,將沒有壓牢的簾角捲起,掃到了燈罩。負責看燈的姑娘急忙伸手去扶,燈倒是扶穩了,火卻熄了。
靠窗的半邊頓時暗下來。
伴奏也跟著亂了半拍。
柳如煙的腳已經邁出去,此時若停,整個人便會僵在鏡頭前。她指尖一緊,差點照平日拍影片那樣,開口喊一句重來。
可螢幕上的字還在往上走。
那些人沒停。
她將已經到嘴邊的話咽回去,順著腳下那一步,轉到了另一盞燈旁。扇面從眉前落下,沒再去追方才的鼓點,反倒輕輕敲了兩下掌心。
篤,篤。
沈綺蘭抬起頭。
第三下扇柄落下時,琴音重新接了進去。
柳如煙一邊跟著轉腕,一邊朝鏡頭外看了一眼。
“別急,先把窗關上。”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了出來。
螢幕下方立刻有人問:“怎麼黑了一半?”
“姑娘是不是要下了?”
“別關,我還沒看完呢!”
柳如煙看見最後那一句,眼裡又有了笑。
“不關,是燈先想歇了。”
說完,她將團扇斜在身前,站住了最後一個拍子。
掌聲從手機裡傳不出來,留言卻一下子多了許多。有人說沒看出哪裡錯了,有人說她方才往亮處轉的那一下,反而比先前更好看。
還有一人問,剛剛那兩聲敲扇,能不能再來一次。
柳如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扇柄。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一下被這麼多人看進去了。
沈綺蘭從鏡頭外遞過水,杯底碰到她掌心,才發覺她的手有些涼。
剛才還是怕的。
可人沒有停在那裡。
“喝一口。”沈綺蘭輕聲道。
柳如煙接過來,向畫面欠了欠身,喝水時仍將手機放在原處。她不必一直笑,也不用把自己每一個喘氣的空隙都剪掉。
下面的人竟也沒走。
有人還在替她催那盞燈。
……
天鬥皇家學院的住處裡,獨孤雁從玉天恆身旁經過,忽然又退了回來。
“剛才叫你,你怎麼沒應?”
玉天恆抬頭,手裡的手機還沒來得及放下。看過御風那一部之後,他也給自己買了,如今倒省了找隊友借的工夫。
獨孤雁瞧了一眼。
琴,裙子,窗邊的姑娘。
“我當你還在看路先生那段示範。”
“是御風轉過來的。”
“你手裡這部,也是御風的?”
玉天恆一時沒接上話。
不遠處的御風立即抬起頭,原想解釋,結果獨孤雁的目光已經轉了過去。他只好把嘴閉上,順便將自己正開著的直播往膝上一扣。
奧斯羅在旁邊看得直樂。
獨孤雁沒有搶手機,只看了兩眼,見柳如煙正回答衣裳的問題,眉梢微微一動。
“她那耳飾,方才是什麼樣子?”
玉天恆趕緊將螢幕往她面前遞。
“我沒看清。”
“那你剛才看什麼?”
玉天恆這回連解釋都不想解釋了。
葉泠泠恰好從門邊過來,聽見這句話,目光也落到螢幕上。
柳如煙正在說,那是何師傅替她找人配的細鏈耳墜,分量不重,舞動時才會輕輕晃。她將另一隻摘下來,在燈旁停了一會兒,讓眾人看清上面那粒淺色珠子。
獨孤雁伸手把手機接住。
“這個倒是不俗。”
葉泠泠看了一眼,點點頭。
方才還想問什麼的玉天恆,默默坐回椅子上。
等過了半晌,他伸手想拿手機,兩名姑娘卻都沒注意到。
螢幕裡,柳如煙正將一段整理髮髻的方法慢慢做給女觀眾看。她沒拆整頭,只取鬢邊那一縷,往後擰了半圈,用小簪輕輕壓住。
同樣一張臉,耳側露出來一點,竟是另一種利落。
獨孤雁看看她,再看看葉泠泠,忽然道:“你也能這樣。”
玉天恆的手停在半空,最終又收回去。
他這算不算已經沒事了?
……
雲音坊裡,柳如煙看了一眼節目單。
最後一支曲子。
先前她擔心沒人來,如今卻開始擔心,自己說要結束,下面那些人會不會不高興。
沈綺蘭朝她輕輕點頭。
柳如煙將團扇放到琴旁,認真道:“再給諸位唱一小段,今晚便先到這裡。我怕自己捨不得停,等會兒嗓子啞了,明日連說謝謝都不好聽。”
下面頓時冒出一片挽留。
“才來就要結束?”
“我從鋪子買了手機回來,只趕上半場!”
“剛才那位去買手機的,原來真去了。”
路野坐在索托的桌前,看見這一句,想起樓下那兩個匆忙出去的客人,忍不住笑了。
柳如煙也笑,卻沒有把說好的結束時間一推再推。
她唱完最後一段,起身行禮。
“今晚聽完曲子的,替如煙點顆紅心便好。收到的花,我都看見了。下次開播,我會提前告訴大家,不必一天到晚守著這個頭像。”
顧崢正準備明日一早就來看看,聽見最後這句,手指頓了頓。
她說得這樣具體,倒像真的知道自己會幹這種事。
“謝諸位,晚安。”
畫面停下。
顧崢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坐回去。
院子仍是自己的院子,桌上的茶已經涼了,朋友帶來的脆豆也少了半包。
可方才那些琴聲與笑聲,像還留在屋裡。
朋友問他:“還練劍嗎?”
顧崢抬頭看了眼掛在牆上的劍,又看看時辰。
“練一會兒。”
他說著起身,走到門口,卻又折回來,將手機放在了桌角。
這回是真的放下了。
……
柳如煙下播後,先沒敢動。
沈綺蘭朝螢幕看了兩眼,確認已經結束,才笑著拍她肩膀。
“行了,沒人看著你了。”
這句話一出口,柳如煙肩頭才一下子垮下來。她將鞋脫掉半隻,腳趾輕輕動了動,剛想笑,又先長長出了口氣。
“方才燈滅的時候,我險些就喊停了。”
“我聽出來了。”
“你還彈?”
“不彈,等你站在那裡給大家數燈麼?”
柳如煙靠在椅背上,終於笑出了聲。
屋裡幾名樂師這才圍過來,有遞水的,有拿披衣的,還有人第一時間湊到手機邊,想看收到的那些花究竟怎麼算。
路野的通話也在此時接通。
他沒有讓柳如煙再站起來受一回誇,開口便問:“腳還好嗎?”
“酸。”柳如煙老實道。
“那就坐著。今晚來過九百多人,最多的時候有五百多人同時在聽。你要是還不滿意,我也不知怎麼哄了。”
柳如煙怔住。
她看過上方的人數,只是表演時顧不上記,直到這會兒,才真把五百多人和自己面前這塊小小的地方放到一起。
比雲音坊能擺得下的客人,多得多。
旁邊那名樂師已經點開了收入頁面,下一刻,整個人忽然不動了。
沈綺蘭問:“多少?”
她把手機轉過來。
禮物總額,四十一金三銀六銅。
幾人一下子安靜了。
柳如煙也坐直了些。
她不是沒賺過錢,更不是見著金幣便不知所措。可平日一場宴席,車馬、衣裳、人手,忙進忙出,唱得再好,也得等主家最後結賬。
今晚她沒有走出院子。
遠處那些人送來的心意,卻已經一筆一筆落在這裡。
她照著頁面點下提現,片刻後,結算後的錢出現在桌上。金幣碰著金幣,響聲不大,卻把方才那幾人都震醒了。
“真能拿出來!”
有人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
路野在另一頭聽得直笑。
“先把錢收好,別連茶一起端出去。今晚大家都有忙的地方,怎麼分,按你們原先說好的來。”
沈綺蘭已經把幾名樂師的工錢記到了紙上,沒有拿柳如煙的手機去替她全收走。
柳如煙低頭,指尖碰到一枚還壓著紙角的金幣。
她原來只是想讓更多人看到自己跳舞。
如今那些人不只看見了,還真的等她跳完,給了她重新站上去的底氣。
“路公子。”
她抬起頭,眼睛明亮。
“下次,我想換一支沒發過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