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叫了我的名字
顧崢又擦了一遍桌子。
桌子上沒什麼灰,剛才那遍已經擦得很乾淨。他只是覺得,既然等會兒要見到柳如煙,眼前總該齊整一些。
等放下布,他才想起來。
她又看不見自己。
院裡有人敲門,是前幾日一同買手機的朋友。那人手裡提著半包下酒的小菜,剛探進頭,便看見顧崢端端正正坐在桌前,連外衣都重新換過。
“你要出門?”
“不出。”
“那穿成這樣做什麼?”
“剛洗過澡。”
顧崢答完,眼睛已經重新落回手機上。
朋友把菜放下,沒急著揭穿他。那身衣裳分明是見客時才穿的,衣領上的摺痕還沒壓平,洗澡總不能連衣裳也洗出一道新折來。
可他剛拉開椅子,顧崢便忽然坐直了。
柳如菸頭像旁邊,亮起了一圈紅色。
開播了!
他點得太急,第一下沒點準,指尖滑到了旁邊。朋友剛要提醒,他已經退回去,又按了一次。
畫面終於開啟。
最先傳來的,是輕輕一聲撥絃。
窗前的燈照著半張琴,柳如煙坐在琴後,仍穿著預告裡的深色裙子。她沒有立即抬頭,一隻手按著弦,另一隻手將耳邊被碰歪的墜子扶正,正想再試一個音,旁邊便有人低聲道:“如煙,進人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隨後,那雙眼睛抬了起來。
“晚上好,諸位。”
顧崢原本想好的長篇問候,忽然就忘了。
不是影片裡總在同一個地方抬起的眼睛,也不是他已經反覆看熟的那次回眸。她說完話,真的在等螢幕裡的回應,琴絃還在指下輕顫,連旁邊挪凳子的聲音都能聽見。
顧崢連忙寫下三個字。
“我來了。”
發出去以後,又覺得太過隨便,趕緊補名字。剛打了一個“在”字,柳如煙卻已經笑了。
“顧公子也來了,我看見你了。昨日你問那支曲子有沒有後半段,今天給你們彈全。”
顧崢手指停住。
朋友坐在對面,眼睜睜看見他臉上的笑一點點撐開,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問:“她說你?”
“是我。”
顧崢說得很輕,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低下頭,把還沒寫完的那句話刪了,換成了一句“辛苦姑娘”。這回沒再寫幾百字,怕字太多,等自己寫完,她已經看下一條了。
直播間裡的留言果然越來越快。
有人說自己從吃飯便等到現在,有人問怎麼沒有預告裡的扇子,還有人剛進來,看見名字便趕緊喊同伴來看。
柳如煙往下看了幾眼,原本練得十分熟練的開場,到了嘴邊竟卡了一下。
人數還在漲。
三十,七十,一百出頭。
雲音坊最大的宴席,她也不是沒去過。可一間屋子裡坐一百位客人,誰在哪一桌,誰在說話,一眼便看得出來。眼前這巴掌大的地方,卻像忽然開啟了許多扇門,每扇門後都有人喊她。
沈綺蘭坐在鏡頭外,沒有替她念。
手裡的節目單隻往前推了半寸。
柳如煙看見那幾個自己寫下的字,慢慢撥出一口氣。
“扇子在呢,先聽一支曲子,好不好?如煙今日第一次對著手機演出,若是說得慢了,諸位容我一點工夫。”
下面很快有人回道:“不急。”
另一個卻道:“曲子可以慢,你別再把後半段剪了!”
柳如煙自己先笑了。
“今日不剪。”
她將琴往身前挪穩,指腹落下。
清亮的絃聲順著燈光流出來,先是幾粒輕輕的泛音,隨後漸漸連成一線。窗外天色已暗,平時常能聽見的車馬聲隔著院牆,反倒襯得琴音更近。
顧崢本來還想發話,手指卻慢慢停了。
他以前也去過聽曲的地方。席間有人喝酒,有人說話,興致到了,喊一聲再來,便有人重新奏起。
但從沒有哪一回,是像現在這樣。
門關著,自己的劍掛在牆上,剛泡開的茶還冒著熱氣。遠在城中另一處院落的人,隔著一部手機,像坐在他的燈前,彈完了那支他一直想聽全的曲子。
朋友伸手拿菜,剛嚼了一口,顧崢便看了過去。
“你輕些。”
“我已經沒說話了。”
“你嚼得響。”
朋友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脆豆,沉默片刻,把那包菜移遠了些。
他算明白了,今晚這頓酒,自己來得不太是時候。
……
索托城,路野端著碗進屋,第一眼先看了直播間。
人已經過了兩百。
他把碗擱在桌角,往下翻了幾條留言,沒去動推薦,也沒給柳如煙發一串臨時交代。
剛才那一點停頓,他看見了。
她卻已經自己接住了。
樂師之間換曲時有眼色,有手勢,手機這邊的觀眾可看不見沈綺蘭點頭。第一場能明白這一點,知道先穩住自己的節奏,就不至於讓滿屏的字牽著跑。
路野吃了兩口飯,正覺得今日終於能趁熱吃,門外便傳來掌櫃的聲音。
“路公子,樓下幾位客人說,您那部能不能……”
“不借。”
話說出口,路野才抬頭。
“他們不是買了?”
掌櫃一臉無奈。
“買了兩部,坐了一桌人。有兩個從城外來的,擠不進去。”
路野往門外看了看,樓下果然隱約傳來同一段琴聲,還有人小聲爭,誰的胳膊擋在前面了。
他想起自己剛來索托時,那位掌櫃把演示機刷得全是雲音坊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鋪子還沒打烊,讓他們過去買。別說我不借,告訴他們,我也在看。”
掌櫃應了一聲,轉頭下樓。
沒過多久,樓下的腳步聲就急了起來。
……
七寶琉璃宗裡,古榕把手機放在桌上,聽了半支曲子,忽然往塵心那邊推了推。
“這姑娘有些本事。”
塵心沒抬頭。
“你聽的是曲子?”
“那不然呢?”
古榕理直氣壯。可手機剛推過去,他便想起來,自己前幾日那條骨龍,底下還沒有這麼多人同時說話。
別人怕他,敬他,也有人誇他武魂氣勢足。
可這麼一群人隔得天南地北,竟肯停下手裡的事,就等一個姑娘彈完一支曲子。
古榕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向螢幕。
“這個花,是不是送給她的?”
寧風致坐在另一邊翻信,聞言抬起頭。
“路野先前說過,喜歡便可送一些,買多少,自己看清。”
古榕點開頁面,倒真將價錢看了一遍,隨手送了十朵。
一朵接一朵的小花從畫面邊緣浮起來。
下方立即有人認出了他的名字。
“骨鬥羅?”
“真是那位骨鬥羅冕下?”
“點進去,有那頭骨龍!”
古榕看見這些話,嘴角頓時揚了起來。
正好曲子收住,柳如煙抬起頭,見到名字也明顯怔了一下,隨即欠身致謝。
“謝骨鬥羅前輩的花。前輩肯來聽,如煙受寵若驚。”
古榕輕咳一聲,把手機放穩。
“看,認得老夫。”
塵心終於瞧了他一眼。
“你的名字就寫在那裡。”
古榕裝作沒聽見,仍在看那些一條接一條冒出來的留言。
隔著這塊螢幕,他不用放出骨龍,不用亮出九環,竟也能坐在人群裡面,聽完一支曲子,再說一句不錯。
這種滋味,倒是從前少有的。
……
顧崢看著那十朵花,終於找到了自己先前一直沒顧上看的地方。
禮物。
點開之後,一朵鮮花的價錢清清楚楚,只要一枚銅魂幣。十朵便是一銀,與剛才朋友提來的那包小菜相比,也沒貴上多少。
他送了十朵。
柳如煙正在看留言,剛好看見,便笑著唸了一聲顧公子。
顧崢的肩膀頓時舒展開來。
這次沒等朋友開口,他自己又添了一句。
“曲子彈得好,給些賞錢,本就應該。”
朋友點點頭。
“我又沒說不應該。”
然而這句話剛落,畫面下方忽然連著升起了一大片鮮花。
二百朵。
一個此前沒怎麼見過的名字,擠到了最顯眼的位置。
金紋坊少東家。
緊接著,一行字出現在下面。
“這支曲子好。下面那支舞,我也等著。”
顧崢看著那行字,剛端起來的茶,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