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這護送，倒不像護送
唐三把小舞交到戴沐白手裡，重新走回場中。
趙無極看著他，臉上的漫不經心少了些。
一個控制系大魂師，剛經歷過方才那一場，居然還敢獨自站出來。脾氣是有的，就看本事能不能跟上。
新的香點起。
唐三沒有再照上一場的路數動手。
細密的破空聲，從他抬起的雙手間先後響起。
趙無極眼睛一眯，抬臂護住面門，金光在皮膚上亮起。幾道寒芒撞上去，接連彈開，落在地上時，才顯出細小的形狀。
暗器。
路野站在外圍，沒有驚呼，也沒伸手去接。
有些東西，看著小，未必能隨便拿手指捏。
唐三的身形已經動了。
腳步並不沿直線，左右轉折時，手裡的動作卻沒有停。藍銀草從另一個方向纏上去，將趙無極的注意力撕成幾處。
趙無極邁步追擊，唐三便藉著纏繞與身法錯開。
速度不及，魂力更不及。
可他沒有站在原地硬比這兩樣。
場邊的寧榮榮看得目不轉睛。
方才一起上時，她只顧著守住自己的塔，許多動作根本沒看清。如今隔開一些距離，才發現唐三每退一步，手上仍在做事。
那不是被追得無處可去的亂跑。
趙無極也漸漸看出來了。
這小子嘴上安靜，手裡的東西卻一個接著一個，角度還刁鑽得很。有的只為逼他抬手，有的專挑上一道攻擊留下的空隙鑽。
他原本只打算讓學生吃點苦頭，如今自己竟也被惹出了幾分火氣。
第三魂環再次亮起。
地面的塵土彷彿忽然往下一沉，唐三的腳步也跟著重了。
可他咬著牙，沒有立刻認輸，借最後一次近身的機會，將藏著的幾道細芒送了出去。
趙無極肩背猛地一震。
有東西鑽了進去。
“你小子！”
他終於正視眼前這個只有兩環的年輕人。
下一刻，魂力震盪，唐三向後翻退，落地時手掌撐住泥地，才沒有整個人摔倒。
趙無極也沒再繼續追。
疼。
那些不起眼的小東西，遠比方才撞在皮膚上彈開的暗器難纏。
戴沐白一看兩人都停住，立即上前詢問。唐三喘著氣，抬頭說明其中幾處傷不能硬拔，需要自己處理。
趙無極看著他，咬了咬牙，到底沒再逞強。
“先把你弄進去的東西收拾乾淨。”
唐三點頭，起身時卻晃了一下。
路野沒有替他走過去，只將場邊一張凳子拖到近處，讓他能坐穩處理。
趙無極抬眼看了看他。
方才那場，他一直沒出手。
甚至寧榮榮被壓得腳步不穩時，他也沒喊停。
不像是來找麻煩的。
可趙無極也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從始至終都在看自己，不只是看那幾個孩子。
等幾處最麻煩的暗器取出，趙無極活動了一下肩膀，渾厚魂力從緊繃的肌肉裡散開，腳邊一截碎石隨之彈起。
路野的手在這時抬了起來。
藍白電光一閃，碎石尚未掠向坐在不遠處的朱竹清，便被一道短促的力量撥偏，落進旁邊空地。
動作很快。
唐三抬起頭，戴沐白的目光也跟著凝住。
路野卻只看向趙無極。
“他們這一輪，已經不能再接了。”
趙無極看了眼那塊碎石，又看了眼場邊，臉上的表情頓了一瞬。
方才光顧著身上扎人的東西，收力確實粗了些。
“這個不用你教。”
話出口，他自己又咳了一聲，將往外散的魂力收得乾乾淨淨。
“沐白，把人安頓好。考核到這裡。”
寧榮榮抬起頭。
“那我們……”
趙無極看看她，又看看唐三與另外兩個女孩，臉上終於重新有了點笑意。
“配合不算熟，膽子倒都不小。尤其你，前面幾次沒亂跑，知道守著自己的增幅。”
寧榮榮愣了愣。
她方才只覺得自己沒撐住，沒想到對方還看見了這些。
趙無極又望向唐三。
“你這一手，也夠讓人記住了。”
他說完，向戴沐白一揮手。
“帶他們辦入學。”
這句話落下，小舞雖然還在昏睡，另外三人卻都明顯鬆了口氣。
不是路野開口討來的名額。
趙無極打過，也看過，這幾個孩子各自有什麼，他心裡已有了數。
路野這才往前走了一步。
“七寶琉璃宗，路野。受寧宗主所託，過來看看榮榮。”
戴沐白神色微變。
趙無極卻先看向寧榮榮，隨後才把目光收回來。
“難怪一直站著。怎麼，現在要算賬？”
“若要算，剛才她沒撐住的時候，我便該喊了。”
路野看了看場邊的小姑娘。
“寧宗主讓她來學東西，不是讓她換個地方，還等著家裡人替她過關。”
趙無極眼裡的戒備，稍稍淡了些。
這話倒不像那種捨不得孩子吃一點苦的家長。
“那你還看什麼？”
“看她將來真出了岔子，這裡有沒有人能接住。”
路野話音平靜，目光卻沒有讓開。
趙無極也安靜了一瞬。
他懂了。
對方不是來給寧榮榮找一個永遠不會捱打的地方，而是想知道，打到什麼時候，該收手。
“你剛才那一下，不弱。”
趙無極抬了抬下巴。
“亮出來看看。”
路野沒有拒絕。
天雷珠在掌中凝出，七枚魂環緩緩升起。
場邊頓時一靜。
戴沐白原本以為這人只是七寶派來的年輕執事，直到看見最後那枚黑色魂環，才知道自己猜錯了多少。
唐三也抬起頭，目光落在那顆珠上。
寧榮榮反而最平靜，只悄悄坐直了些。
趙無極看著那些魂環，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後竟笑了。
“怪不得。不聲不響，原來也是魂聖。”
“剛邁進去，跟趙老師還差著些。”
“是不是客氣話，碰一下就知道。”
趙無極沒有立刻抬掌，先朝旁邊那塊空地走去。
路野卻沒跟著動，回頭看了一眼戴沐白。
“還得再往外讓些。”
戴沐白明白他的意思，先將靠近場中的朱竹清扶遠。路野把方才拖來的凳子也挪開，又伸腳將那塊已經碎裂的石頭踢到牆根。
趙無極站在另一頭，看了片刻。
“你倒仔細。”
“剛替他們挪過一回，不能自己又打回去。”
路野這才走過去，掌中雷珠重新亮起。
趙無極沒有再用方才對學生的力度試探。腳下站穩，肩背一沉，一隻寬厚手掌便向他壓來。
沒有虛招。
路野迎上去的手卻在半途一轉，指尖電弧一閃，落向趙無極掌側。他自己跟著側開，想借這一點偏轉，從熊掌的正面讓過去。
下一刻，沉重的力量壓上手臂。
掌沒被引開多少。
路野眼神一凝，腳下連移，順著那股力道退出半步，才沒讓肩膀生生承住。
“想撥我？”
趙無極笑了。
他剛才撥開碎石那一下，趙無極看得清清楚楚。能抓準方向，手也穩，可碎石是一回事，大力金剛熊的掌是另一回事。
“試試。”
路野回答得也乾脆。
不是試過，就一定得裝成自己算無遺策。
趙無極第二掌已經到了。
這一次，路野沒有再往同一側讓。他掌中的雷珠壓低，腳尖轉過一小步，電光沿著珠面纏緊，在兩人手掌相接前驟然亮起。
趙無極掌緣微微一麻，手勢有了片刻的滯澀。
路野藉著這點工夫移開正面，卻沒往後連退，而是沿著空地橫移，將下一次碰撞的方向引向沒有人的一邊。
趙無極眼角掃見他的落點，終於收起了看年輕人的那點隨意。
對方不是沒有爭勝的心，卻始終記著場邊還有人。
這份分神，換成剛才那幾個孩子，多半早就被自己一掌拍翻。
“最後一下。”
趙無極道。
路野點頭，不再繞開，藍白電光盡數收攏在掌前。
沉悶響聲在空地上炸開。
路野腳下一沉，連退兩步，後腳在泥地上壓出一道深痕，袖口被震得繃緊。雷光沿著掌緣跳動幾下，才被重新壓回珠內。
手臂發麻，連指尖都不大聽使喚。
他垂下手，沒有急著攥拳將那點狼狽藏住，先緩緩吐出一口氣。
剛取得第七環，是魂聖。眼前這位多浸淫了許多年的，也是魂聖。
同一個稱呼，可沒把其中的差距替他抹掉。
大力金剛熊的力量與防禦，更不是說一句我也是七環，就能輕輕鬆鬆接住的。
趙無極肩頭也微微一動，垂下手時，掌心還留著一點麻意。
他沒有追。
路野也收起武魂。
“年輕得過分。”趙無極看著他，終於說了一句實話。
“您也沒像剛才看著那麼輕鬆。”
趙無極一愣，隨即想起自己身上剛被取出的那些細針，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路野卻沒有拿這件事繼續逗他，只拱了拱手。
“榮榮若有錯，該訓就訓。只是今天這幾位都耗得厲害，先讓他們歇著吧。”
趙無極擺手，算是應了。
戴沐白先帶朱竹清往住處去，唐三還守著小舞。方才撐著沒倒的人，此時手一鬆，臉色反倒更白了些。
寧榮榮坐在原處，指尖轉著衣角。看見路野過來，她下意識伸出手，像在宗門裡練完，等著旁邊的人把自己扶起來。
路野接住了她的手腕，卻沒把人整個抱起。
“能站嗎？”
她試著用力，膝蓋顫了一下，到底站住了。
“能。”
“那幫個忙。小舞還沒醒，唐三也快沒力氣了，去把那邊的水拿來。”
寧榮榮看向唐三。
方才覺得他什麼都能做，如今才發現，他握著水壺的手同樣在抖。
她慢慢鬆開路野，過去取水，又在小舞身旁蹲下，問唐三該怎麼幫。唐三抬頭看了她一眼，把溼了水的帕子遞過去，低聲說先擦去臉邊的土便好。
她平日不是沒見過人做這些。
可真輪到自己，手還是生疏，擦一下便停一下，怕碰痛了對方。
路野站在一旁，沒有伸手接過來。
這場考核裡的三成增幅，是她給的。考完之後，她也不必因為沒了魂力，就覺得自己只能等著別人照顧。
寧榮榮替小舞把散落的髮辮撥開，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路野朝她點了點頭。
這回，沒有一句誇得天花亂墜的好厲害。
可她握著帕子的手，倒比方才穩了。
等戴沐白回來接其餘幾人，寧榮榮經過路野身邊，腳步慢了下來。
“你真不帶我回去？”
“你都考進來了，我現在帶回去，報名錢誰賠？”
她先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了。
可笑完，眼睛卻有些發酸。
“我剛才是不是挺沒用的？”
路野看向她。
“你是輔助魂師，剛才三個人身上的增幅，難道是趙老師給的？”
寧榮榮一怔。
“沒撐住，要記住。做對了，也別因為別人厲害，連自己做了什麼都不認。”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再抬頭時，臉上的那點失落散開了些。
可一想到自己方才險些跪下，她還是抿緊了嘴。下一回，她才不要這麼狼狽。
“那我先去了。”
路野點頭，目送她跟上隊伍。
這回，沒人替她把每一塊石子都踢開。
她還是自己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