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宗主讓我看著她,不是替她贏
路野進議事廳時,先聽見了古榕的聲音。
“我去把她接回來!”
寧風致坐在桌後,手裡拿著那封信,倒沒像宗門弟子想的那樣著急。
“接回來,然後呢?”
“然後?”
古榕被問得一頓。
“她一個人跑那麼遠,還能讓她在外面吃苦不成?”
“她就是嫌我們不肯讓她吃苦。”
寧風致將信放在桌上。
路野沒有伸手去拿,只在他示意之後看了一遍。
信不長,字寫得飛快。寧榮榮說自己去外面看看,要找一所不認七寶琉璃宗招牌的學院,證明沒有父親和兩位爺爺,她一樣能行。
末尾還特意加了一句。
不要來找我。
古榕指著那幾個字,越看越氣。
“她說不找就不找?”
“骨叔,您若去了,她連第一道門都不用自己敲。”
寧風致說完,古榕一時竟沒接上話。
他當然知道自己到了地方會怎麼做。
學院破了,換個好些的。住得不好,讓人重新收拾。有人欺負榮榮,那就先問問他這位骨鬥羅答不答應。
這在他看來,沒有什麼不對。
可寧榮榮離開的,恰恰就是這樣的日子。
塵心站在窗邊,終於開口。
“知道她往哪裡走了?”
“去南城僱了車,問的是索托的方向。”
寧風致拿起另一張紙。
那是從寧榮榮屋裡找到的招生訊息,紙邊都翻得起了毛。
史萊克學院。
路野看見名字,眼神微微動了動。
來了。
這個世界在他眼前活了二十一年,並不是一張等著他想起劇情便會按順序翻動的紙。可有些名字,真擺到面前,仍舊叫人心頭一緊。
七寶琉璃宗的小姑娘,也要往那個村子去了。
寧風致看向他。
“你知道這所學院?”
“聽過。收學生挑得很,條件卻不算好。”
“榮榮大約就是看中了這點。”
寧風致笑了一下,笑裡有些無奈。
“在家裡,她永遠有退路,也總覺得自己的本事已經夠了。換個沒有人事事讓著她的地方,未必是壞事。”
“所以宗主是要我跟過去?”
“是。暗中照看,不必押她回家。”
古榕立刻轉過頭。
“風致!”
“骨叔,我沒說不管她。”
寧風致抬手止住他,又看向路野。
“你先前在皇家學院做的事,秦明請太子轉了話來。我聽過了。”
路野有些意外。
“這也傳到您這裡了?”
“他誇你有分寸。既讓學生知道了缺處,又沒有叫他們只記住自己不如魂聖。”
寧風致指了指那封信。
“榮榮眼下,也需要有人讓她知道,她不是到了哪裡都有人圍著。”
路野沒立即答應,先問了一句。
“若有人說她不好聽的話,我管不管?”
古榕眉頭一動。
寧風致卻道:“看她自己怎麼應對。”
“若是正經考核,沒過呢?”
“沒過便沒過。”
“若她因為吃不了苦,又想借七寶的名頭壓人?”
寧風致沉默片刻,語氣更平穩了些。
“你別幫。”
古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路野,到底沒在這一句上爭。
塵心緩緩點頭。
“不能傷了根本,不能讓她白白丟了性命。除此之外,先讓她自己走。”
路野這才將招生紙放回桌面。
正要說話,寧風致手邊的手機忽然響了。
幾個人同時看過去。
來電的,正是寧榮榮。
寧風致接通,沒有先問她跑到了哪裡,只道:“吃飯沒有?”
那邊顯然準備了許多話,被這一問,反而停了一下。
“吃過了。”
“錢帶夠了?”
“夠的,我還自己買了手機。”
古榕湊近,剛要開口,寧風致便輕輕抬手。他看了眼宗主,到底把那句快回來嚥了下去。
寧榮榮在另一頭說得飛快,彷彿說慢一點,就有人能順著聲音把她抓回宗門。
“我真的能照顧自己。爸爸,你別讓骨爺爺來找我,我不是出去玩兩天,我要去上學。”
寧風致聽完,只問:“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自己去試。有事記得說,別因為怕挨訓,就什麼都瞞著。”
那邊半晌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小姑娘才輕輕嗯了一下。
通話結束,古榕又低頭看了看螢幕。
原來人跑出去,家裡還真只能聽見她的聲音,不能伸手把她拉回來。
路野收回目光,心裡也更加清楚,此行要做的是什麼。
“我明白了。”
寧風致從來不是請他追上車,把小姑娘抱回院子。
有時候,站在旁邊忍住不動手,比替她解決一個麻煩更難。
臨出門,古榕把他叫住。
“真有人下死手,別猶豫。”
“自然。”
“還有……”
古榕停了停,才補了一句。
“見著她,讓她有空跟家裡說句話。”
路野回過頭,看見老者仍站在門邊。
手機就在古榕手裡,亮著,卻沒有新訊息。
他沒再笑,只認真應了一聲。
回到商會,路野先找來了南路的管事。
索托本就在商會新鋪的經銷路線上,有兩家熟店等著交貨。他要過去,不必另擺一隊魂師,浩浩蕩蕩追著寧榮榮的馬車走。
跟現成的商隊走一段,再自己趕路,既有落腳處,也能查清她是否到了地方。
管事把幾封交接信遞來,順口問:“路公子,那邊的鋪子,也是賣兩枚?”
“還是兩枚。別看路遠,就替客人把價漲了。”
“您親自去,誰敢亂來。”
“我不去,也別亂來。否則我養這麼多人做什麼?”
管事笑著應下。
路野卻沒立即收起交接信,又問了一句:“榮榮僱的那輛車,是哪家車行的?”
管事報了個名字,順手便想叫人。
“我讓他們把車追回來,您帶著走,也省得路上再找。”
“別追。”
路野抬手攔住。
管事一愣。
“只問清是哪位車伕、走哪條路。換馬歇腳的地方,照他們原先定好的來,不必另外備一桌席面。”
“那住處……”
“也別替她換。她自己付了錢,覺得不好,自然會再找。”
管事看著他,終於明白這趟差事與往常有些不一樣。
以往小小姐出門,大家恨不得把她還沒想到的事全辦好,辦得越細,越顯得周到。如今這位路管事,卻在一件件攔著他們辦。
路野拿上車行的地址,自己走了一趟。
櫃檯後的人聽說是七寶商會來問車,先把賬本翻得嘩嘩響。等弄清不是問罪,才將收錢的條目指給他看。
車錢付了,一路的換馬也說定了。
寧榮榮沒省這些錢,卻在啟程時反覆問了路上哪裡能歇、晚上趕不趕路,臨走還把那張寫了地名的紙收進了包裡。
“姑娘看著年紀小,問得倒細。”車行夥計道,“就是不讓人提她家裡。”
路野看完,沒把賬上那張紙抽走,也沒另留一袋金幣,叫車伕對小姑娘格外照顧。
“勞煩,照原來說好的走便是。”
出了車行,他才將幾個歇腳處抄到自己的交接信背面。
手機能隔遠說話,卻不會替他把寧榮榮的位置標在眼前。她若不說自己在哪,他還是得沿著真實的車馬與住店訊息去找。
知道這一點,他反而沒給她立刻發訊息。
小姑娘這會兒怕的,大約就是剛出城門,便發現每家店都站著一個父親安排的人。
路野把紙摺好,回商會讓管事另備了一匹好馬。同行一段之後,若商隊腳程慢了,他便獨自走,不讓押貨的人為自己亂了路線。
事情交代完,管事試探著問:“那這件事,賬上記護送?”
“記商路交接。馬和盤纏照實記,別憑空多出一隊人的飯錢。”
管事笑了。
到了最後,倒還是那個查賬查得誰都不敢糊弄的路管事。
該交代的事說完,路野又去了雲音坊。
柳如煙正在窗邊練開場,見他進來,話說到一半便停了。
“路公子,是不是這樣說?”
她照著方才練的那句,又來了一遍。
“諸位晚上好,我是柳如煙……”
剛說完,旁邊一位樂師就笑著接話。
“又不是晚上。”
柳如煙拿團扇拍了她一下,自己也笑場了。
路野靠著門框看了一會兒,沒急著打斷。
等她終於說順,才告訴沈綺蘭,自己要往索托走一趟,歸期尚未定,才藝直播不必為了趕他在場倉促開。
沈綺蘭愣了愣。
“那誰來看她練得對不對?”
路野指了指她手裡的手機。
沈綺蘭順著一看,忽然笑了。
“倒是把這個忘了。”
“拍給我看,不就在眼前?您能看出的毛病先看,真拿不準,我們再說。”
“你倒是會使喚人。”
“雲音坊往後真把名聲傳到索托,總不能我去一家家替您唱。”
沈綺蘭被他說得直笑。
柳如煙卻把笑意收了些,問道:“那我這些日子,還是照常拍?”
“當然。你還沒開播,別人可不會替你一直等。短影片照拍,把熟悉你的觀眾留住,真開播那天,他們才願意來。”
“我知道了。”
柳如煙點頭,又拿起了團扇。
路野離開時,聽見她把剛才那句重新練了一遍。
這回沒笑場。
入夜,他回住處收拾行裝,自己的手機才亮起來。
晴雪:要出遠門?
路野回了一個是,將寧風致託他暗護榮榮的事簡短說清。明面的商會交接與真正的護人差事,都沒有瞞她。
過了一會兒,對面才回話。
晴雪:寧老師倒信你。
路野看著這句話,沒有拿一個笑臉糊弄過去。
他寫道:這件事託給我,我就把人看好。別的事,不拿她做文章。
這一次,等得更久。
最後,千仞雪只回了三個字。
我知道。
路野將手機收起,掌心一縷藍白電光亮起,又緩緩熄了。
明天,他不只是去賣手機。
宗門的信任,舊日的身份,還有那個自以為誰都沒發現的小姑娘,都要一起帶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