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玄甲軍獨腿老卒與孫女阿果
二十日後。
後苑道場內,兩百口原本裝滿西岐靈藥的大木箱橫七豎八的敞著,裡頭早已空空如也。
殿中央的藥桶裡,藥湯漆黑。
殷昭赤著上身泡在桶裡,將最後半截黃精塞進嘴裡嚼碎嚥下,長長打了個飽嗝。
體內盤古開天訣運轉,四肢百骸間氣血奔湧。
識海深處,那柄三尺長的開天斧虛影凝實了近一倍,斧刃上流轉著冷光。
煉氣化神大圓滿,成了。
殷昭拍了拍發脹的肚皮,隨手撈起搭在桶沿的一卷竹簡。
那是姬昌昨日隨車隊一塊送來的請罪書。
竹簡上字字泣血,哭訴西岐苦寒,前期只能湊出兩百車靈藥與三座邊城的戶籍文書。餘下的三百車靈藥與七座城池,還得求大王寬限時日,容他發動全族老少進深山採挖交割。
至於掉包石胎的幕後妖人,西岐更是一百個冤枉,如今正懸賞萬金,掘地三尺的替大王追查真兇。
“打白條賴賬?
殷昭冷笑一聲,將竹簡丟進火盆裡。
姬昌這老頭,嘴上喊著冤枉,實則是在跟他玩拖字訣,八成是在暗地裡憋著壞屁,指望拖出變故。
不過無妨,兩百車老藥的利息既然吃到嘴了,等春祭把家裡的內鬼和暗處的細作一塊端了,他再親自去岐山幫姬家搬家。
殿門推開一條縫,斷臂接好的餘慶放輕腳步走入,抱拳低聲道:
“殿下,都盯緊了。太醫院那個老醫官這幾日天天在後苑牆根底下轉悠,昨夜三更又偷偷摸去微子府後門,把殿下每日吐黑血、全靠太師拿金丹吊命的訊息報了上去。”
“咱們的人查到,微子府半月前曾派出幾撥人,拿著微子啟的貼身信物,一路往西邊仙山道場的方向去了,近幾日便該有迴音。”
殷昭靠在桶壁上:“魚餌撒出去了,他們要是不找幫手,下個月太廟那場戲唱給誰看?隨他們折騰。”
餘慶應是,剛要退下,肚子卻叫出聲。
殷昭瞥他一眼:“沒吃飯?”
餘慶老臉一紅,撓頭道:
“回殿下,末將剛從外城巡查回來。這幾日微子府奉旨籌辦下月的春祭萬民宴,太廟外頭的長街上搭滿蓆棚,全城百姓都在那兒替殿下立長生牌位祈福呢。街邊好幾家老字號在試烤春祭用的肥鹿和黃羊,油脂滴在炭火上香飄十里,末將路過聞了一鼻子,這才……”
話沒說完,藥桶裡的水聲翻動。
殷昭眼睛一亮,抓過架子上的衣袍套在身上:“走!上街去,最近嘴裡全是老山參的苦味,再泡下去本殿下都要發芽了。”
餘慶一驚,趕忙攔在桶前:“殿下!太師臨去前殿議事時千叮嚀萬囑咐,您現在是病入膏肓的人,外頭全是微子府的眼線,半步都出不了後苑!”
“誰說我要走門了?”
殷昭翻了個白眼。
這二十日聞仲怕他悶出毛病,又被他纏的實在沒辦法,便將截教秘傳的五行大遁與上清幻形訣一併傳給他。
本意是讓他用幻形訣收斂氣血,裝出病容糊弄太醫,再用五行遁法防身保命。
可落在殷昭手裡,拿來翻牆鑽地正合適。
殷昭心念一動,體內氣血逆轉,按照上清幻形訣的法門在周身骨骼經絡間一挫。
一陣細密脆響過後,他粉雕玉琢的五官生生移位了半分,臉變的蠟黃普通。
他又從偏房角落裡扯出一件小內侍換洗的粗布衣套在外面,還在火盆底抹了把鍋底灰,隨手往鼻尖擦了一道。
餘慶揉了揉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十足的外城尋常窮小子,舌頭打結:“殿、殿下?”
“看好我的藥桶,聞老頭要是回來,你就說我在隔間睡著了。”
殷昭腳底板黃光一閃,催動五行大遁中的土行之術。
堅硬的地面盪開一圈漣漪,他身子往下一沉,眨眼沒入地底,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
太廟東側的無人牆角下,黃土無聲無息的拱起個包。
殷昭頂著一頭草屑鑽出來,一股子烤肉焦香就順著寒風直往鼻孔裡鑽。
他雙眼微微一亮。
在宮裡泡了二十天苦藥湯子,嘴裡早就淡出鳥來了。
他順著味兒鑽出了巷子。
外頭長街上烏泱泱全是人。
幾十座草棚子順著太廟廣場一路排開,滿街的香火味兒混著肉香,燻得人直迷糊。
街邊跪了不少老百姓,手裡舉著香,正衝著太廟方向砰砰磕頭,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求先王和玄鳥保佑元子殿下。
殷昭邁著腿從人群縫裡擠過去,一眼就盯上了街角那個炭火攤子。
攤子前圍了一圈人,烤肉的是個獨腿老漢,左褲管空蕩蕩地挽在膝蓋上,腋下夾著根木拐。
鹿肉在炭火上滋啦冒油,老漢抓了把粗鹽撒上去。
爐邊墊著塊紅布,上頭立著個新削的木牌,刻著元子殿下的長生祿位。
“連人帶鏡子,咔嚓一下全劈成渣了!”
老漢拿肉串往爐沿上一磕,衝周圍幾個人瞪著眼:
“就百日演武那天!我那禁軍裡的兄弟親眼瞧見的。西岐那小兔崽子先頭還狂呢,接連傷了咱三員小將,可咱小殿下剛一露面,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天上直接就落了紫雷!”
“真解氣!”旁邊一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就恨那幫西岐狗太毒,背地裡使陰招!”
“使陰招也白搭,宮裡頭有聞太師坐鎮,又有玄鳥老祖宗保佑,等過了下月春祭,殿下準保好利索!”
老漢把胸口拍得啪啪響:“等殿下好了,老漢把這一攤子鹿肉全送宮門口去!當年跟著太師在北海砍人,丟了這條腿老漢都沒吭一聲。只要小殿下平平安安,哪怕折老漢十年壽數都成!”
殷昭停在攤前,仰臉瞅了瞅那塊長生牌,又盯住爐子上冒油的鹿肉,嚥了下口水。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頓住了。
出來得急,換了這身破灰衣裳,身上半個銅貝都沒有。
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攤子後頭探出個梳雙丫髻的小丫頭,也就六七歲,穿件打補丁的碎花布衫。
她瞧見攤前杵著個鼻尖抹灰的殷昭,正眼巴巴盯著肉串,撲哧一下樂了:“爺爺,這小弟弟餓啦。”
老漢低頭一瞧,只當是哪家跑出來的窮娃子,大手一揮:“阿果,揀串熟的給這小子!今兒滿街都在替小殿下積福,咱也湊個份子,娃子吃肉不要錢!”
叫阿果的小姑娘應了,挑了一串肥厚、烤的金黃流油的鹿肉,跑到殷昭面前,大方的塞進他手裡。
她比殷昭高出一個頭,還伸手幫殷昭擦了擦鼻尖上的鍋底灰,笑著道:
“小弟弟快吃吧,小心燙嘴。你就坐這兒吃,我爺爺以前是聞太師手底下的玄甲軍,這片兒沒人敢欺負咱們!”
殷昭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油汪汪的鹿肉,又看了看小姑娘澄澈發亮的眼睛。
活了兩輩子,頭一回有人敢摸他的腦袋,說要罩著他。殷昭沒客氣,一屁股坐在攤邊的小馬紮上,張嘴咬下一大塊鹿肉。
外焦裡嫩,油脂混著粗鹽在舌尖化開,比後苑那苦哈哈的老山參不知強出多少倍。
殷昭吃的眉眼舒展,剛啃完半串,街口方向忽然傳來雞飛狗跳的哭喊與怒罵。
原本熱熱鬧鬧祈福的人群慌亂的向兩側避讓。
十幾個身穿微子府皂衣、腰挎橫刀的惡奴,正一路罵罵咧咧的踹翻沿街的菜簍果攤。街尾處,微子衍騎在大馬上,正歪著頭看戲。
為首的一名獨眼管事滿臉橫肉,手裡提著皮鞭,大搖大擺的停在獨腿老漢的烤肉攤前。
老漢臉色微變,趕忙拄著柺杖上前一步,將阿果和殷昭護在身後,賠著笑臉道:
“這位管家爺,萬民宴的蓆棚還沒搭到咱們這片兒,您這是……”
“滾你孃的,少跟老子套近乎!”
獨眼管事眼皮都沒抬,起腳便踹。
火爐一聲爆響,烤肉架子整個翻倒在地,滾燙的炭火四濺,上頭烤的正香的鹿肉全滾進泥水裡。
“啊!”
阿果嚇的驚叫一聲,死死抓緊爺爺的後衣襬。
角落的殷昭嚼著鹿肉的動作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眼滾到腳尖前、沾滿黑泥的半串鹿肉,原本耷拉著的眼皮,一點點抬起。
他清楚的記得,三天前父王為了籌辦春祭,剛讓比干從王宮府庫撥出十萬貫銅貝、三千石糧食交到微子府手上,明令萬民宴分文不取,與民同樂。
獨眼管事一腳踩扁地上的半塊鹿肉,扯開嗓子:
“都把耳朵給老子豎起來聽清楚!”
“宮裡頭傳出準話了,元子殿下被妖人害的五臟俱碎。”
“我家微子君奉王命,特地在太廟外頭擺萬民宴,替小殿下積福續命!從今兒起,這條街每家每戶,現交五百銅貝的春祭祈福稅!擺攤的賤民,再給老子加三倍!”
“誰敢少交一個子兒,那就是盼著元子殿下早死,老子當場砍斷他的狗腿,按謀逆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