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船
“對，”趙德柱冷笑道，“當年分家的時候，村裡一共五個生產隊。”
“第一生產隊隊長趙德林是我的親哥哥，雖然分家了。”
“第二生產隊隊長郭鑫源，是郭金寶的親大伯，家裡三個兒子都沒分家，有一條十噸位的老式機帆船。”
“第三生產隊隊長張成業，拿了一條鐵皮船。”
“第四生產隊隊長崔大河，是一條舊機帆船。”
“第五生產隊隊長馮守義，留下一個稍微大一點的鐵皮船。”
趙德柱說到這兒，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怨氣。
“生產隊解散之後，五家分了船，實際上每條船的後面，都帶著信用社的貸款。”
“當年我為了公道不爭不搶，現在連一條像樣的機動船都沒有，我那親哥還跟我翻了臉。”
“當今社會，做好人不容易啊……”
陳大海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沒有再說話。
木船雖然修好了，但加上柴油機的重量，整條船吃水極深。
單憑他們三個人，根本無法把沉重的木船從沙灘上拖回水道里。
趙德柱把工具往船板上一扔。
“等著，我去附近找幾條大船來幫忙拉一把。”
就在這時，老碼頭外傳來一陣喧鬧。
劉癩子跟何老五正蹲在大樹底下搖著撲克牌。
遠處海面上，一面白色的帆影正逆著風浪慢慢靠近。
眾人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朝海面望去。
陳燁眯起眼睛，認出那是郭鑫源家的機帆船。
他站在船頭，心裡飛快的盤算著怎麼借這艘船把自家木船拖進海里。
海面上的白帆越來越近。
吃水很深的木頭大船壓著浪頭，慢吞吞的靠向老碼頭的石灘。
大船尾巴上的排氣管突突直響，噴出一股濃黑的柴油煙，把靠岸的水道攪得泛起渾濁的泥湯。
樹蔭底下的劉癩子把手裡的紙牌往石頭上一扔，拍了拍褲襠站起來。
何老五也收了攤子，幾個魚販子提著空竹筐，急急忙忙擠到了棧橋最前頭。
郭鑫源家的機帆船進港了。
這是沙埔村第二生產隊分下來的十噸大船，船舷足有一人多高。
上面掛著粗麻大防碰墊，比陳家那艘破木船寬闊了整整兩倍。
大船剛靠上木樁，一個精壯的年輕後生就從甲板上跳了下來。
那是郭鑫源的大兒子郭海山。
郭海山把大纜繩在石樁上纏了兩圈，抬腳踩住纜繩死死別住。
劉癩子立刻湊上去，伸手從口袋裡摸出半盒皺巴巴的春耕煙，遞了一根過去。
“海山哥，這趟出海三天，撈著啥大貨了？”
郭海山接過煙別在耳後，從船艙裡拽出一個大竹筐重重放在泥地上。
竹筐裡鋪著一層發黑的碎冰，底下整整齊齊碼著銀白髮亮的帶魚。
每條帶魚都有三指多寬，鱗片在日頭底下反著刺眼的白光。
不過數量不算多，稀稀拉拉裝了四五筐。
“就這點帶魚，”郭海山扯下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胸口，“五百來斤。”
劉癩子探著腦袋瞅了瞅，伸出兩根手指捻了捻魚鰓。
“三指寬，還凍得有點發軟了。”
劉癩子撇著嘴，把手縮回袖口裡，“海山哥，現在集市上帶魚多，我要是全包，一斤頂多給你開一毛二。”
郭海山當即把竹筐往後一拽。
“一毛二？你打發要飯的呢？”
郭海山卻是擺了擺手。
“前天我們在外海碰上了一大窩帶魚，網兜都快撐炸了，少說有一噸多重。”
劉癩子笑了笑：“那貨呢？”
郭海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拖網快拉到水面的時候，讓底下的暗礁把網口刮撕了，全漏光了！”
他指了指船頭掛著的舊尼龍網，上面確實破開了一個兩米長的大豁口。
出海三天，四個青壯勞力沒日沒夜的泡在風浪裡。
燒掉了大半桶柴油，還搭進去幾十斤口糧。
最後帶回來的五百斤帶魚，按一毛二算連六十塊錢都賣不上，扣除柴油錢直接倒貼。
郭海山嘴硬的昂了昂脖子。
“大船就是這樣，只要碰上一網好魚汛，一年的開銷全回來了！”
圍觀的幾個魚販子跟著點頭哈腰，誰也沒戳破。
陳燁站在幾十米開外的淺灘上，把手裡的扳手塞進工具袋。
他看著那艘龐大的機帆船，心裡很清楚大船的難處。
十噸級的機帆船，每次發動機器都是在燒錢。
沒有確切的魚道資訊，在海里瞎轉悠幾天就能把一個莊稼漢的底褲虧掉。
陳大海也站在破木船邊，嘴裡叼著熄滅的菸袋鍋，直勾勾盯著郭家的機帆船。
“小燁，你看人家那大船。”
他從褲兜裡摸出火柴，擦了幾下卻沒點著，“這要是咱家有這麼一條，遇到大浪也不用提心吊膽了。”
“大船會有的。”
陳燁把油箱蓋擰緊，“先把咱這艘推進水裡，明天跟著德柱叔出海。”
他集中注意力，腦海中的半透明海圖就立刻亮了起來。
在靠海村外海兩海里處狹窄水槽附近，有一團淡金色的光斑在慢慢遊動，這應該就是郭海山說的野生帶魚群了。
只要有海圖，他一定不會空網。
但是現在的小木船，裝一千多斤貨物吃水線就會超過船幫，遇到大風大浪根本承受不了。
要想在十幾天後的颱風來臨之前撈更多魚，必須儘快換成可以裝載貨物的大船。
村裡五戶人家手中那些舊船，當年從公社買下來的時候花了八千多元，到現在欠款還沒有還清。
八千塊錢，在當今社會就是一大筆數目。
但是陳燁心裡明白，自己缺少的只是時間。
趙德柱從石坎上跳下來，拍掉了褲子上的泥土。
“老陳，郭鑫源從船艙出來了，我去和他說說。”
陳大海馬上伸手拉住了趙德柱的手臂。
“德柱，郭金寶昨天就在我們家門前磕了頭，老郭答應幫我們拖船嗎？”
趙德柱笑著甩開了陳大海的手。
“郭鑫源帶著三個兒子出海幾天了，剛回來，村裡的事他上哪兒知道？”
說完，就大步流星的走向了機帆船的跳板上。
郭鑫源正從機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半桶廢機油。
他穿了一件被機油浸透了的短袖，褲腳捲到了膝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