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黑袍人
夜涼如水，大半夜的，整座滄邑縣城早已宵禁。
城郊五里外，黑水河下游的一處荒廢義莊裡，沒點燈，只有神案角上插著半截殘燭。
燭火被穿堂的河風吹得忽明忽暗，屋裡飄著一股子河底淤泥和腐肉混在一塊的惡臭。
“砰。”
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白天在東街路氏藥鋪門前擺攤的李神仙，這會兒道袍下襬全是泥水，道冠早不知道丟哪兒去了，幾縷花白頭髮散亂地貼在腦門上。
他半張臉高高腫起，嘴角掛著乾涸的血跡，一跨進門檻，兩條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神案前的蘆葦蓆上。
神案後頭掛著一道竹簾，簾子後頭坐著個人影，正盤弄著手裡的兩塊骨玉，發出輕響。
“仙長……大事不好了！”
李神仙雙手撐著地面，把腦袋磕得直響，門牙漏風，說話直帶顫音：“白日裡東街的事……小人辦砸了！”
竹簾後頭，盤弄骨玉的聲響停了下來。
裡面那個人影轉過頭來，看著李神仙：“辦砸了？不是讓你藉著東街抓藥人多，往路家頭上扣個陰宅縮氣、招鬼克子的帽子，順道把咱們的闢水丹散出去麼？”
李神仙渾身打了個哆嗦，冷汗順著鼻尖往下滴：“回仙長的話，小人原本是照著您的吩咐辦的，把鐵尺會的癩頭幾個也叫去託底起鬨，眼瞅著滿街的百姓都信了，正掏大洋搶丹藥……”
“可誰能想到，路家那個病秧子路明，突然從鋪子後院走出來了！”
聽到這裡簾後的人影一頓：“路明？他還沒嚥氣？”
“何止是沒嚥氣！”李神仙嚥了口唾沫，“那小子紅光滿面，走路帶風，半點病容都瞧不見！”
“那小子一出來就問街坊：‘李神仙說我路家招陰克子、說我活不過幾天，大夥兒看看我這臉色，像要斷氣的人麼？’”
“接著鐵尺會的癩頭他們三個拎著鐵尺上去動手，連那小子的衣角都沒摸著，就被他拿一把摺扇打斷了骨頭，當街廢在了地面上！”
李神仙越說頭埋得越低：
“還不止這個……街坊們都在傳，前兩天夜裡路家進了水鬼，被這小子一掌給拍死了！巡警署的張行書昨天親自坐著洋車登門，當著滿街人的面給路家送了一匣子大洋，還衝他們父子倆拱手道別！”
“小人……小人實在頂不住滿街人的圍堵，只能把兜裡頭的大洋全賠了出去，這才撿了條命爬回來向仙長報信……”
義莊裡安靜得嚇人，只有外頭黑水河拍打岸邊的水聲。
過了好半晌，竹簾後頭傳出一聲輕笑。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那嗓音裡聽不出喜怒，卻讓李神仙后背的寒毛一根根全豎了起來。
“一個月前，本座順手在路家那小東西的心脈裡種了一縷陰煞。”
簾後的人影慢條斯理的說道：“按理說，這陰煞入心，不出半個月就該高熱攻心、吸乾陽氣而亡，正好拿他們家的絕戶喪事做引子，把整條東街的陽氣全攪渾。”
“路大有那老東西倒是好運氣，居然誤打誤撞把那小東西給救活了。”
“可那又如何？大病初癒，頂多也就是去武館學了兩手把式。”
“你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輩子，竟被一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三言兩語剝了皮面，連帶著把本座的佈局全給攪黃了。”
那人影頓了三秒，語氣平靜地說道：“你覺得我該怎樣懲罰你呢？”
“仙長息怒！仙長饒命啊！”
李神仙拼命在地上磕頭，額頭在地面上磕出了血印子：
“都是那路家小子太邪門！小人願將功折罪，明日再去聯絡城南的幫派，定把路家藥鋪給砸個稀巴爛……啊——！”
話還沒說完，神案前的竹簾無風自動，向兩側掀開！
一個黑袍人從裡面邁了出來。
他看著趴在地上的李神仙，笑了笑：“砸鋪子？你連個毛頭小子都鎮不住，留著你還有什麼用？”
“好歹跟在本座身邊吃了這麼多天的香火，臨了，不如做點你能做的事，把你身上的血肉貢獻出來吧。”
話音未落，黑袍人袖袍向前一甩！
一股刺骨的陰風平地捲起，纏住了李神仙的脖子。
李神仙兩隻手抓撓著脖子，雙腳離地，被黑袍人像扔死狗一樣，甩進了一口黑水池子裡。
“噗通！”
池水翻湧，裡頭全是黑乎乎的河底淤泥和水草。
“仙長饒……咕嚕嚕……”
李神仙剛從泥水裡探出半個腦袋，池底伸出兩隻長滿黑毛的爪子，扣住他的肩膀和天靈蓋，往水底下一拽。
慘叫聲被黑水吞沒。
水池底下傳出一陣骨骼碎裂聲與皮肉撕扯聲，血沫子順著水面翻滾上來，咕嘟咕嘟地冒著濁泡。
不過十幾息的工夫，池底的動靜停了。
一張被吸乾了所有血肉骨髓、只剩下破道袍包裹著的乾癟人皮，浮上了水面。
黑袍人站在池邊，從懷裡摸出一塊布巾，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吼——”
就在這時，黑水池底下傳出一聲低吼！
黑水炸開，一道高大的黑影順著池壁爬了出來。
看到黑影爬出來，黑袍人轉過頭，看了一眼東街方向：
“路氏藥鋪……路明……哼，壞本座的好事，還拿巡警署的張行書來壓人，倒真是有點意思。”
他從袖袋裡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骨牌，一巴掌拍在了那具黑影的腦門正中央。
“啪！”
骨牌嵌進黑影的額骨裡，化作一道血色符紋隱沒不見。
“既然吃飽了，今晚你就親自走一趟東街。”
黑袍人拍了拍黑影的肩膀，笑著吩咐道：“順著暗渠摸進路家藥鋪的後院，把路家那個叫路明的小東西的頭擰下來帶給我。”
片刻後，黑袍人拍了拍腦門，接著說：“對了，他家裡人也不要放過。去吧。”
“嗬……嗬……”
黑影喉嚨裡發出兩聲怪響，雙腿一蹬地面，地面當場崩裂出幾道細紋。
它身形如同一道黑煙，撞碎了義莊後牆的木窗，翻身躍入外頭黑水河中，順著通往滄邑縣城關的地下暗渠，悄無聲息地朝著東街方向潛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