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白鶴拳
前院的演武場上,二十幾個光著膀子的學徒正扎著馬步衝拳。
“嘿!哈!”
悶喝聲連成一片,汗臭味混著跌打藥酒的氣息撲面而來。
長廊拐角的柱子底下,周鐵柱正斜靠著柱子站著。
他今天沒抽那杆旱菸袋,兩根手指間夾著一截捲菸,青煙順著指縫往上飄。
瞧見路明跨過門檻,周鐵柱兩指一捻,把菸頭掐滅在廊柱上,揣進兜裡,邁開大步迎了上來。
“周叔。”路明停下腳步,拱了拱手。
“別磨蹭了,館主今天專門在內堂等你。”
“是。”
周鐵柱轉過身,在前頭領路。
兩人穿過前院廊道,推開月亮門進了中院。
中院槐樹底下,大師兄陳天雄正赤著膊轟擊銅皮木樁,咚咚的悶響震得地面微顫;二師兄趙川和幾個紫膜老弟子在北牆根下拆招,拳臂相交,啪啪作響。
幾個正在掄石鎖的核心弟子瞧見周鐵柱領著路明進來,剛想停下手裡的活計打招呼。
周鐵柱看都沒看他們一眼,領著路明徑直穿過場子,走上正堂的臺階,推開門,衝路明偏了偏頭,示意他自己進去。
路明邁步跨過門檻。
身後的大門關上,將外頭的呼喝聲隔絕。
內堂裡頭很靜,光線有些暗,空氣裡飄著一股檀香,底下還壓著一絲藥湯味。
牆上掛著一幅一丈來長的《松鶴延年圖》,畫裡的白鶴單足立在青松枝頭。
宋鶴年揹著雙手,正站在畫軸底下,仰頭看著畫上的白鶴。
聽見門口的動靜,宋鶴年轉過身來,目光在路明身上,抬手招了招:“過來說話。”
路明走上前去,在三步外站定,雙手抱拳:“師父。”
宋鶴年沒應聲,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五指張開按在路明肩頭。
他順著路明的肩胛骨往下滑,沿著大臂、手肘、小臂尺骨捋了下去,隨後又繞到後背,在脊椎大龍的三處大椎穴上按了三下。
每按一下,路明皮膜下的氣血就往起一頂。
半晌,宋鶴年收回手,原本繃著的臉緩和下來:“比上次見又紮實了不少,看來這幾天沒偷懶。”
“師父賜的透骨活血膏藥力足,弟子不敢荒廢。”路明答道。
宋鶴年背起雙手,在堂屋裡走了兩步,原本和緩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停下步子,轉過頭看著路明:“前兩天夜裡,你在自家鋪子後院弄死那頭邪祟的事,巡警署的張行書私底下託人跟我遞過話了。”
“乾得很好。”宋鶴年點了點頭,“臨危不亂,下手也夠狠,沒給咱們武館丟臉。”
說到這兒,宋鶴年嘆了口氣,轉身望向窗外的天色:“只是這樁事,也給老夫提了個醒。這世道,是真的要變了。”
“前些年,咱們滄邑縣地界上也不是沒出過髒東西。”
宋鶴年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肋下的一處舊傷,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老夫年輕那會兒跟人走鏢,跑遍了南北七八個州府。
那時候,走上三千里旱路,頂多隔個三五年,才能聽說哪處深山老林或者百年荒墳裡鑽出只害人的精怪。”
“真要是出了那種禍害,官府貼出黃榜,當地武館出兩三個好手,提著刀、帶著黑狗血和漁網過去,十天半個月也就給平了,絕不會鬧到明面上來。”
宋鶴年收回手,手指在身側的八仙桌沿上敲了敲:“可你看看眼下!”
“這才入秋多久?先是城郊黑水橋死了一隊貨郎,緊跟著巡警署九個帶快槍的差人讓人吸成了空皮囊,連兩丈高的水門石碉堡都沒攔住!”
“以前那些藏在山洞裡的妖魔鬼怪,見著活人的陽氣都繞著走,如今倒好,像是聞見了什麼腥味,一窩蜂地全往城關活人堆裡鑽!”
“黑水河裡爬出來的溼皮鬼只是一個打頭的,往後指不定還有什麼更邪門的玩意兒往外冒,到處都是亂象,這滄邑縣城,遲早要出大亂子!”
路明聽著宋鶴年這番話,心裡頭也跟著沉了沉。
他之前在茶棚聽船伕和客商議論,只知道城西水門鬧得兇,如今聽宋鶴年拿早幾十年的光景一對比,才明白眼下這局勢到底有多反常。
宋鶴年轉過身,目光重新落迴路明身上:“按咱們飛鶴武館傳下來的老規矩,弟子得摸到紫膜的門檻,老夫才會傳授本門的殺伐打法。”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宋鶴年看著路明,道:“你如今剛破青膜不久,靠著樁功底子和一把子力氣,對付那頭剛成形的溼皮鬼還算夠用。
可萬一過兩天再撞上更扎手的邪祟,或是遇上趁亂打劫的練家子,光靠站樁可保不住命。”
“形勢逼人,老夫等不及你慢慢熬到紫膜了。
今天就破個例,提前把咱們飛鶴館看家的核心打法《白鶴拳》傳給你,讓你手裡頭有門功夫防身保命!”
路明精神一振,躬身抱拳:“多謝師父成全!”
“看好了,打法不比樁功,樁功是聚氣蓄力,打法講究的是如何把你攢在皮膜底下的氣血,順著架勢一寸寸炸出來!”
宋鶴年一邊說著,一邊抬手解開身上的大褂,搭在太師椅背上,只穿一件短衫,邁步走到內堂正中央的空地上。
他往場中一站,原本像個尋常精瘦老者的體態變了。
雙腳分開,兩膝微曲,腰胯往下沉了半寸,原本平緩的呼吸猛地一收。
宋鶴年雙臂自腰側猛地向上一展,手腕翻折,五指併攏成鶴嘴狀,左腳往前虛點一步!
“啪!”
衣袖在空氣裡抖出一聲脆響,一股凌厲的氣勢撲面而來!
路明眼睛一亮,站在旁邊盯著。
“《白鶴拳》一共十二路架勢,總綱在於‘吞吐浮沉,彈抖寸勁’八個字!”
宋鶴年腳下踩著三角步,身形在堂屋空地上騰挪開來,一邊演練,一邊開口拆解:
“尋常人打拳,力氣從肩膀頭子出去,到了拳面就散了大半。
咱們練出皮膜的人不同,出拳的時候,腳底板抓地,力從湧泉起,順著小腿、腰胯、脊背大龍往上頂,臨到出招的一剎那,全身毛孔閉鎖,皮膜往裡一箍,把氣血逼到指尖和掌根上炸開!”
話音未落,宋鶴年吸氣含胸,後背脊骨高高隆起,緊接著吐氣開聲,右手掌如白鶴啄食般往前一穿!
“啵!”
掌根前方的空氣被打出了一聲氣爆聲,三尺外供桌上燭臺裡的火苗往下一矮,險些熄滅!
“這一招叫‘鶴嘴穿林’,打的是寸勁,專破人的咽喉、心窩和軟肋!”
宋鶴年收掌立定,轉頭看向路明:“來,照著為師方才的步子和架勢,把起手式和這一記穿掌走一遍!”
“是!”
路明應了一聲,走到宋鶴年身側兩步外,解下腰間的摺扇擱在八仙桌上,雙腳分開站定。
他回想著宋鶴年剛才發力時的起伏節奏,沉肩墜肘,腰胯一擰,雙臂向兩側展開,左腳虛點,擺出白鶴亮翅的架勢。
“肩膀再往下沉三分,手腕扣緊,別把腋下的空當露給敵人!”宋鶴年走過來,伸手在路明右肩窩和手腕關節上各拍了一記。
路明立刻調整重心,把腋下夾緊,後背含住。
“好,氣沉丹田,閉鎖毛孔,引動氣血,出掌!”宋鶴年喝道。
路明腳趾死死扣住地面,體內《飛鶴樁》養出的氣血順著腰脊往上翻湧,五指併攏成鉤,右掌往前一抖!
“啪!”
袖口帶起一陣勁風,雖然沒有打出宋鶴年那種凌空壓滅燭火的脆響,但整條胳膊發力順暢,筋骨間傳出一聲爆鳴。
宋鶴年站在旁邊看著,眉頭挑了一下。
這小子以前從未接觸過打法,頭一回把樁功氣血往招式上引,居然只差了一點寸勁火候,發力的路線和重心的轉換竟然半點不差。
“不錯,筋骨通透,一點就透!”
宋鶴年來了興致,不再保留,重新站回場中:“接著往下看!第二路‘白鶴尋蝦’,走的是側身避實擊虛的步法;第三路‘雙翼拍浪’,是陷入圍攻時護住周身要害的橫擊招數……”
內堂之中,一老一少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騰挪起來。
宋鶴年把十二路《白鶴拳》拆碎了,一招一式地放慢演練,每教完一路,便停下來指點路明跟打三遍,將哪一處骨節發力、哪一處呼吸換氣、如何藉著皮膜的韌性卸掉敵人的反震力,掰開了揉碎了講得清清楚楚。
路明全神貫注,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夾衫很快溼透了大半。
隨著一遍遍地擺架拉筋、出掌彈抖,他體內的氣血越轉越快,原本沉在皮下的氣力被這一招招拳架盤活,每一次出掌,小臂上的青膜都隨之鼓脹收縮,力道一拳比一拳沉實!
過了大半個時辰,路明將十二路拳架從頭到尾打完最後一遍,雙掌下按,吐出一口白氣,收勢立定。
宋鶴年站在八仙桌旁,端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看著路明,點了點頭。
宋鶴年放下茶碗,穿上太師椅上的大褂,邁步走到內堂最裡側的長案後頭。
他伸手拉開長案右側的抽屜,在抽屜內壁的木榫上按了一下,喀噠一聲響,彈開了一個夾層暗格。
宋鶴年從暗格裡頭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薄冊子。
那冊子有些年頭了,封面上寫著《白鶴拳》三個字。
宋鶴年拿著冊子走回來,遞到路明面前,叮囑道:
“十二路拳架的招法路數,為師方才已經領你走了一遍。
這本譜子裡頭,記著每一路拳法運勁的內關竅、換氣口訣,還有周身氣血遊走的圖解。”
“你拿回去好生鑽研。這陣子城裡頭不太平,你除了來中院點卯打熬力氣,剩下的工夫多在自個兒屋裡下苦功把這趟拳吃透,在外頭能不招搖就儘量別招搖。”
路明雙手伸出,躬身接過那本拳譜:“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觸碰到紙頁封皮的一剎那,路明腦海深處傳來一聲嗡鳴。
【檢測到《白鶴拳》(凡),是否收錄?】
哎呦呵,這回會誕生什麼樣的靈呢,大機率又是白鶴,收一個功法召喚一個動物朋友,那之後自己這神龕不會變成動物園吧?
神龕給我收!
【正在收錄《白鶴拳》(凡)】
【所需時間:三個時辰】
路明將拳譜貼身揣進懷裡,按了按衣襟,再次衝宋鶴年深施一禮:“多謝師父傳法,若無其他吩咐,弟子這就去中院練功了。”
宋鶴年站在白鶴圖下,揹著雙手點頭:“去吧。”
路明直起身,後退兩步,轉身拉開門邁了出去,順手將門掩上。
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曬得院子裡的地有些發燙。
場子裡,十來個弟子還在各自打熬力氣,石鎖砸地的悶響和拆招的喝聲此起彼伏。
路明摸了摸懷裡揣著的那本《白鶴拳》冊子,沒急著往外走,而是解下外頭的夾衫搭在廊柱欄杆上,走到東側靠牆的一塊空地上。
他雙腳分開站定,回想著方才宋鶴年在內堂拆解的發力路線,腰胯一沉,雙臂往兩側一展,擺開了《白鶴拳》的起手式。
“啪!”
右掌掌根往前一抖,五指併攏成鶴嘴,朝著空處穿刺出去。
一連走了三四遍架勢,小臂上的青膜隨著呼吸一張一縮,剛剛學會的十二路拳架在他手裡越打越順。
正堂臺階底下,原本正拿著布擦汗的陳天雄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眯著眼盯了路明好幾息。
“砰、砰。”
陳天雄邁開大步,踩得地面發顫,幾步走到路明身側五尺外停下。
路明收住掌勢,轉過身抱了抱拳:“大師兄。”
“師父剛在內堂給你開小灶了?”陳天雄指了指路明還沒完全放下的手架,甕聲甕氣地問。
路明點了點頭:“師父見最近城裡不太平,方才在堂裡傳了我《白鶴拳》,讓我多練練防身。”
周圍幾個正在歇氣的年輕弟子聽見這話,耳朵一下子全豎了起來,紛紛轉過頭往這邊瞄。
那可是本門看家的《白鶴拳》!
按館裡的規矩,沒熬到紫膜門檻,連拳譜的邊都摸不著,他們幾個在院裡掄了大半年石鎖,至今還在練基礎的排打和樁功,這小師弟進館才十幾天,師父居然就破例把打法傳給他了?
幾個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全是羨慕,卻沒一個人敢露出半點不服氣的神色。
陳天雄倒是一點不意外,他上下打量了路明兩眼,伸出手在自己肩窩上拍了拍:“架子摸得挺快,有點樣子了。不過你小子剛破青膜,力氣還沒徹底掛在招上,剛才那一記‘鶴嘴穿林’,肩膀頭子繃得太死,下盤看著飄。”
他說著,往前跨了半步,雙腳往地上一紮,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來,把氣血催起來,照著我這兒打一記穿掌,讓我瞧瞧你到底吃進去了幾分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