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李神仙 2
路明抬腳跨過門檻,站到藥鋪正門的高臺階上。
他目光越過幾個目瞪口呆的混混,落在那踩在長板凳上的乾瘦老道身上。
“嚯,這是幹什麼呢?”
路明開啟摺扇,搖了兩下。
“方才在後院就聽見外頭有位得道高人在唸經,嗓門挺亮堂,隔著條街都能聽見。”
“這位李神仙,你方才說,我家賣假藥,賣的是鄉下趕長蟲的爛草?”
“又說我家宅子風水不好,招了黑水裡的冤鬼水煞,克得我這當兒子的肺腑虛脫、迴光返照,只剩三五天的活頭?”
路明合上摺扇,用扇骨在自己胸膛上叩了叩。
“那你把那兩撇老鼠須底下的招子睜大了好好瞧瞧,本少爺這副身板,像快嚥氣的模樣麼?”
“我這身子骨,在李神仙眼裡,算不算硬朗?”
李神仙踩在長板凳上,手裡的拂塵僵在半空,整張臉抽搐起來。
怎麼會這樣!
路明這小畜生……為什麼不僅沒死,甚至連一丁點病容都沒有!
難道……那路大有在城外找到了什麼百年難遇的靈芝仙草?
還是說,這小子身後有高人出手替他拔了陰煞!
冷汗順著李神仙的額角滑下來,滴在他手裡的拂塵柄上。
周圍幾個本來準備買“神丹”的街坊,眼神變了。
“這……路少爺看著這麼俊朗,哪像快死的人啊?”
“就是啊,老道士剛才還說路家招了厲鬼克子,這不睜著眼說瞎話嗎?!”
“差點上了這牛鼻子的當,把我的大洋還我!”
議論聲湧上來,李神仙騎虎難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旁邊的癩頭見勢不妙,心頭一橫,手裡的鐵尺一揚,罵道:“裝神弄鬼的病秧子!老子管你是死是活,敢打鐵尺會的人,今天先廢了你這條胳膊!”
呼的一聲,鐵尺掛著尖銳的風聲,直奔路明砸下!
風聲刮到鼻尖。
路明腳後跟一擰,身子往左讓開半尺。
左腳抓地,腰胯一轉,右腿抬起,照著癩頭小腹正蹬出去。
“砰!”
悶響一聲,癩頭眼珠子凸出來,鐵尺脫手飛上半空,噹啷砸在街心石板上。
他整個人離了地,後背撞翻挑夫擱在街沿的兩隻空竹筐,滾進了排水溝。
跟在癩頭後頭助威的幾個鐵尺會混混,剛邁出半步,又把腳縮了回去。
爛泥溝裡,癩頭雙手捂著肚子,弓得像只蝦,吐出兩口帶酸水的黃沫,喉嚨裡嗬嗬響,哼都哼不出來。
路明收回腿,靴底在臺階上蹭了蹭灰。
他“啪”地抖開摺扇,搖了兩下,抬眼看向板凳上的李神仙:
“嚯,還動手打人?”
“李神仙,這就是你們方外高人的道義?”
扇柄先指抽搐的癩頭,又指那幾個嚇傻的混混:
“這幾個,是你帶來搭臺唱戲的吧?我站在這兒,話沒說上三句,你的人抄起鐵尺就要廢我胳膊。”
“說不過理,改明搶了?”
板凳上,李神仙兩條腿肚子直打哆嗦,腳底一滑,差點栽下來。
他盯著臺階路明,腦子裡嗡嗡響。
一百五六十斤的壯漢,被一腳踹進了排水溝。
不是說這路明是個病秧子嗎!
哪個王八蛋放的假訊息,這不是存心把老道往火坑裡推嗎!
李神仙嚥了口唾沫,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拂塵一拱手:
“誤會,路少爺,這純屬誤會!貧道跟這幾個潑皮素不相識,只是碰巧在街口擺攤講道……”
“素不相識?”
路明笑了一聲,往下邁了半級臺階。
李神仙脖子一縮,板凳吱呀響了一聲。
路明停住,合上摺扇,拿扇骨點著他頭頂的道髻:
“那就不提這幾個混混,單說李神仙自己剛才放的話。”
“你踩著板凳,拍著胸脯跟滿街街坊立誓,說自己是龍虎山下來的真傳,一眼能瞧穿陰陽生死。”
“那你給大夥說說,我剛才那一腳,力道夠不夠,我這身子骨夠不夠硬朗?”
“龍虎山的真傳高人,連活人死人、身子骨壯不壯,都瞧不出來?”
他側過身,衝圍觀的幾十號街坊攤了攤手:
“各位叔叔嬸嬸,我就站在這兒,哪像是快嚥氣的死樣?這還用我多費口舌嗎?”
人群靜了一瞬,緊接著炸開了。
頭一個掏錢買丹藥的劉嬸子拍著大腿罵出聲:
“好你個老牛鼻子!我就說路少爺前兒還好端端的,怎麼轉頭就要嚥氣,敢情是你存心咒人,好哄我們買你那破丸子!”
旁邊剛塞了一塊大洋進道士袖子的綢緞莊夥計,臉漲得通紅,擼起袖子往前擠:
“什麼龍虎山真傳!路少爺一身真功夫你都看不出來,分明是跑江湖騙錢的老神棍!”
“退錢!我那一塊大洋,吐出來!”
“還有我的銅板!我拉了一上午排車掙的血汗錢,還我!”
七八個上了當的街坊紅了眼,一擁而上,把板凳圍得水洩不通,幾隻大手直接去拽他的道袍下襬。
李神仙在凳子上晃得拂塵都快攥不住:
“別拽!各位居士莫動手,莫撕貧道的法衣!”
路明站在臺階上,聲音不高,壓過了底下的吵嚷:
“李神仙,街坊們起早貪黑掙幾個銅板不容易。你拿泥巴搓的丸子坑人家保命錢,這筆賬你不吐乾淨,今天東街口你走不出去。”
“吐!貧道這就退!”
李神仙看了一眼溝裡還沒爬起來的癩頭,又看了一眼臺階上抱著胳膊冷笑的路明,腸子都悔青了。
他哆嗦著手伸進懷裡,把收上來的銅板和兩塊大洋全掏出來,哭喪著臉塞回街坊手裡:
“拿好,都拿好,分文不少……”
街坊們搶回錢,在手心裡掂了掂,往地上啐兩口,罵罵咧咧退開兩步,卻沒一個走的,全抱著胳膊留下看熱鬧。
李神仙抹了把冷汗,趁人群鬆動,提著道袍下襬跨下板凳,彎腰去拎地上那面寫著“鐵口直斷”的布幡。
“啪。”
一隻靴子踩在了竹竿上。
李神仙手一僵,順著靴子往上看。
路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了石階:
“李神仙,街坊們的賬清了。咱們路家的賬,還沒算。”
李神仙乾笑兩聲:
“路少爺,貧道剛才豬油蒙了心,胡言亂語幾句,這不也沒傷著您分毫嗎……”
“沒傷著?”
路明挑了挑眉,指向自家門楣上的金字招牌:
“路氏藥鋪在東街開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貨真價實四個字。”
“你大清早堵在我家門口,扯著嗓子跟半條街的人嚷,說我家賣的是鄉下趕長蟲的爛草,說我家宅子招了黑水河的冤鬼。”
“這話傳出去,往後四鄰八鄉,誰還敢進我路家的門抓藥?”
“砸我的招牌,壞我的生意,你拍拍屁股就想走?天底下沒這麼便宜的買賣。”
剛拿回錢的街坊立刻跟著起鬨:
“路少爺說得在理!”
“這老騙子壞人買賣,跟砸人飯碗有什麼兩樣?不能放他走!”
“賠錢!必須賠路家銀子!”
“不賠,咱們把他扭到巡警署去,讓張署長好好審審這裝神弄鬼的老雜毛!”
“巡警署”“張署長”幾個字一出來,李神仙渾身一激靈,臉徹底白了。
昨天署長坐著福特老爺車上路家門的事,他進巷子前沒太當回事,這會兒被街坊一提,冷汗溼透了後背。
真被扭進巡警署,別說身上這點家底,半條老命都得交代在牢裡。
“賠!貧道賠!”
他把拂塵夾在腋下,雙手伸進夾袋裡摸了半天,磨磨蹭蹭掏出五塊大洋,捧到路明跟前:
“路少爺大人有大量!貧道雲遊四方,沒多少香火錢,這五塊現大洋,權當給貴寶號買掛鞭炮去去晦氣,您看……夠不夠?”
路明掃了一眼他掌心的銀元,笑了笑:
“五塊?”
“李神仙,你打發叫花子呢。”
“你在門口咒我死的時候,那副得道高人的派頭哪去了?我路家的招牌,就值五塊?”
他伸出左手五根手指,正反翻了一下:
“少說這個數。十塊現大洋,少一個子兒都不行。阿吉,拿繩子把李神仙捆了,送他去巡警署後院,跟張伯父好好嘮嘮。”
門檻邊的阿吉早就看這老道不順眼,應了一聲,轉身從櫃檯底下抄起捆藥材的繩子,跨了出來。
“別!別動手!十塊就十塊!”
李神仙魂都嚇飛了。
形勢比人強,他咬碎後槽牙,把那五塊也摳出來,湊齊十塊,雙手捧到路明面前:
“給您!路少爺,貧道身上真是一文錢都沒剩了,全在這兒!”
路明伸手一攏,十塊大洋落進掌心,叮噹相撞,他點點頭,順手丟進袖袋。
踩著竹竿的靴子挪開了。
路明開啟摺扇,衝巷口方向引了一下:
“行,算你懂規矩。李神仙,慢走不送。”
李神仙鬆了口氣,抓起地上的布幡,連那條長板凳都顧不上要,撥開看熱鬧的人群,灰溜溜往巷子外頭逃。
鐵尺會那幾個混混見勢不妙,貓著腰,七手八腳把泥溝裡哼哼唧唧的癩頭架起來,夾著尾巴跟在老道後頭,跑沒了影。
藥鋪門口圍著的那層人牆,硬是沒急著散開。
“哎呦我的老天爺,老路家這獨苗……這是吃什麼仙丹了?!”
“前兒個在茶攤我還瞧他走兩步喘三喘,今天這一腳,把鐵尺會的混賬踹出去兩丈遠!”
“何止是身手好,你們瞧剛才那份排場,十塊大洋,從那老牛鼻子嘴裡摳出來的!”
“老路家這回是真要光宗耀祖了,有這等能文能武的少東家頂立門戶,往後在這東街,誰還敢來斜著眼看藥鋪一眼?!”
剃頭鋪的劉師傅手裡還攥著條白毛巾,擠在臺階邊,衝著櫃檯裡頭的路大有扯開大嗓門:
“老路!你小子平日裡悶聲發大財就算了,藏了這麼個身強力壯的兒子在家裡,合著前些天都是故意裝孫子逗咱們玩呢?!”
叫好聲、咂嘴聲、驚歎聲順著門縫往裡灌,吵得整間藥鋪嗡嗡作響。
路明抬腳跨過門檻,轉身朝街坊們拱手行禮,順勢給阿吉遞了個眼色。
阿吉立馬會意,手腳麻利地將兩扇厚木排門往中間合了大半,把滿街看熱鬧的腦袋全擋在外頭。
藥鋪前堂總算清淨下來。
路明轉過身,抬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細灰,神色如常地走向櫃檯:
“爹,外頭沒事了,該幹嘛幹嘛。”他抬腳跨進櫃檯,順手把袖袋裡的十塊現大洋往漆木案上一碼。
路大有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拿在手裡慢慢擦著。
他目光落在路明身上,自上而下掃了一遍。
“好兒子。”
路大有把眼鏡往算盤邊上一擱,伸手重重按在路明肩頭。
“真是長大了。”
路大有眼眶微熱,深吸了口氣,拍著兒子的肩膀連連點頭:
“打小你身子骨虛,爹總愁著往後要是兩腿一蹬,你一個人怎麼守住這間鋪子。”
“如今瞧著你這模樣……爹心裡頭踏實,也真替你感到欣慰!”
路大有低頭掃了眼櫃檯上碼著的十塊大洋,手掌往前一推,全推到了路明懷裡:
“拿著!這銀子爹不要,是你自個兒在街面上掙出來的威風錢!”
“如今你在中院練拳,在外頭花銷大,兜裡多揣點,吃肉喝茶別讓人瞧扁了!”
路明笑了笑,伸手把大洋重新撥回路大有手邊,只留了底下一塊塞進袖子裡:
“行了爹,身上裝太多沉得慌,留一塊路上買點心就夠。”
“剩下的您擱賬上,前兩天巡警署雖然補了藥錢,鋪子裡頭好些緊俏的草藥還得抓緊進貨。”
說完,路明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將摺扇插回後頸衣領,整理了一下夾衫的袖口:
“時辰差不多了,周教習交代過,中院點卯遲了要挨訓,我還得趕去武館練拳。”
“哎,去!趕緊去!”
路大有一聽是武館的正事,連忙收起大洋,推著兒子的胳膊往外送,嘴裡不住地念叨:
“練功要緊,腳步放輕點,路上要是再碰著鐵尺會的雜碎,直接報巡警署張署長的名頭,千萬別自己硬抗!”
“曉得了。”
路明擺了擺手,大步邁下藥鋪臺階,朝飛鶴武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