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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李神仙

次日清晨,東街後頭的偏僻巷口。

三個穿短褂的混混蹲在牆根下,領頭的是個癩頭,後腦勺上有幾塊銅錢大的癩痢疤。

癩頭手裡攥著一把鐵尺,一下一下磕著鞋底。

他探頭往巷口看了一眼,縮回來,湊到旁邊一個穿道袍的乾瘦老道跟前。

“李神仙,咱今兒個真要去路家藥鋪?”

老道五十來歲,兩撇鼠須,頭頂挽著個髮髻,手裡搭著一柄拂塵。

李神仙眼皮都沒抬,拿小指掏著耳朵:“怎麼,鐵尺會的癩痢哥,還沒進門,膽就先縮回去了?”

癩頭臉上掛不住,鐵尺往掌心一拍:“你少拿話激我!弟兄們在東街混飯吃,講究的是看菜下碟。”

他壓低嗓子,拿大拇指往正街方向頂了頂:“整條街幾百雙眼睛都看著呢。巡警署的張署長坐著那四個輪子的洋車,停在路家藥鋪門口,臨走當著滿街鋪戶,衝路大有父子倆拱手道別!”

塌鼻樑的小混混嚥了口唾沫,湊上來幫腔:“我還聽剃頭鋪的劉師傅說,張署長不光拱了手,還往路家內堂抬了一大匣子現大洋。街坊都在傳,路家那個常年離不開藥罐子的少東家,這幾天身子全好了,走路帶風,氣色跟換了個人似的。”

“呸!”

李神仙一口痰吐在癩頭鞋尖前頭。

他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鼠須一翹:“張署長送大洋?你們三個豬腦子,怪不得只能在臭水溝裡收保護費。”

癩頭把腳往後撤了半寸,苦著臉:“神仙,您給透個底,這到底怎麼回事?”

李神仙拿拂塵柄點著他的腦門:“天底下當官的哪個不貪腥?前幾天巡警署挨個藥鋪強徵藥材,連德仁堂都被颳了一層皮。張行書什麼人?雁過拔毛的主兒。他往路家送大洋?是路大有怕兒子被抓壯丁,偷偷塞了大把大洋,請張行書來演的一齣戲。借官家的虎皮,在街面上撐門面。”

“花錢請的?”塌鼻樑張大了嘴,轉了轉眼珠,“路大有那老東西摳了一輩子,為了他寶貝兒子,還真幹得出來。”

“就是這個理。”李神仙冷笑,從袖筒裡摸出兩顆核桃,咔吧咔吧盤了兩下,“路家要真跟巡警署有交情,張行書派兩個帶槍的巡警在門口站兩天崗,不就完了?犯得著一個堂堂署長,跟戲臺上的老生似的,大庭廣眾衝個開藥鋪的拱手?演給誰看?不就是演給你們這幫街面混混看的。”

癩頭聽得一愣一愣,手裡的鐵尺鬆了鬆,又皺起眉:“那路家少爺的病呢?前兩天我遠遠瞧見他在李記糕點鋪買桂花糕,真不喘了,腰桿比旗杆還直。”

李神仙臉上的嘲弄慢慢收了。

他往巷口掃了一圈,沒人。

他往前湊了半步,隔夜劣酒的味兒噴了癩頭一臉。

“那個小病秧子……”他壓低聲音,“你想過沒有,他好端端坐在屋裡,怎麼吹了陣風就突發高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癩頭心裡一突,也壓低了聲:“為什麼?”

“咱們江相派的高人,提前一個月就對他下了手!”

李神仙笑了笑說:“從頭到尾,就是江相派給路家量身定做的。”

三個混混齊齊倒吸一口涼氣,腳底下往後蹭,盯著眼前這個老道,後脊樑發涼。

“老爺子,既然下了死手,那小子怎麼又活過來了?”癩頭小心地問。

“路大有捨得砸錢唄。”李神仙撇撇嘴,說“老山參當水灌,也不知怎麼瞎貓碰上死耗子,讓那小畜把那口氣頂住了。”

拂塵一甩,他口氣篤定:“但那算個屁的病好,那叫回光返照。油燈快乾的時候,火苗不也得往上躥一躥?五臟六腑早被陰寒氣掏空了,外頭看著人模狗樣,裡頭是個紙糊的空殼,頂多還有三五天。”

癩頭眼睛亮了,呼吸跟著粗起來:“這麼說,路家現在就是隻肥羊?”

“何止肥羊。”李神仙伸出手指,在他胸口點了兩下,“路家在東街開了幾十年藥鋪,藏著多少好藥、多少現大洋?家裡偏偏就一老一小兩個廢物,沒拳頭,沒後臺。

過兩天小病秧子一嚥氣,路大有萬念俱灰,咱們今天先把風聲放出去,把他家名聲搞臭,再逼他拿大洋出來消災買命。這一網下去,夠咱們吃三年。”

“高!”癩頭一拍大腿,滿臉橫肉直抖,鐵尺在手裡挽了個花,“神仙您瞧好吧!弟兄們,抄傢伙,去砸招牌,把路家的銀子榨出來!”

……

半盞茶後,東街路家藥鋪門前。

日頭剛爬過屋簷,藥鋪剛卸下排門,買菜的、挑擔的街坊三三兩兩聚在鋪子前頭抓藥、買艾草。

“滾開!都往裡頭擠擠!擋著爺爺們的道了!”

三個黑影從街角竄出來。

癩頭帶著兩個鐵尺會的爛仔,鐵尺拎在手裡,二話不說,連推帶搡往人群背上撞。

排隊的幾個老太太和挑夫沒防備,踉蹌著差點摔倒,菜籃子、藥包撒了一地。

“哎喲!哪個挨千刀的推我老太婆……”

“閉嘴!再嚷嚷把你的牙敲下來!”塌鼻樑一瞪眼,鐵尺往藥鋪門框上一磕,“當”的一聲脆響。

被三個凶神惡煞一嚇,十幾號人誰也不敢往外跑,被推著擠向櫃檯,兩扇大門眨眼就堵死了。

人群外頭,李神仙邁著四方步晃過來。

塌鼻樑很有眼色,從隔壁茶攤搶來一條長板凳,“砰”地橫在藥鋪正門口。

李神仙撩起道袍下襬,一腳踩上板凳,拂塵一甩,嗓門嚎開了:

“東街的街坊四鄰!都把招子擦亮了,好好瞧瞧!”

這一嗓子又尖又厲,把滿街的嘈雜全壓了下去。

剃頭鋪的、賣豆腐腦的、過路的,紛紛停下腳步,探頭圍攏過來。

“這不是前幾個月來的李神仙嗎?跑路家門口撒什麼野?”人群裡有人嘀咕。

李神仙站在板凳上,指著藥鋪那塊老匾:“諸位!這幾天黑水橋和西水門出了什麼邪事,大夥兒心裡有數!水底下的百年冤鬼翻了江,黑水陰煞上了岸,專吸活人的心肝腦髓!”

“吸活人”三個字一出口,門口幾個婦人臉色發白,往後縮了縮。

“可你們看看,你們在搶什麼?”李神仙一把奪過前排老漢剛抓好的藥包,當眾扯開麻繩,抓起藥材往天上一揚,“雄黃粉!蒼朮!艾葉!呸!鄉下莊稼漢燻蚊子、趕長蟲的土方子!如今是水煞索命,你們拿趕蟲子的藥去擋厲鬼,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嫌命長嗎?”

抓藥的老漢手腳冰涼,嘴唇直哆嗦:“李神仙,那怎麼辦?官家把好藥都徵走了,咱們平頭百姓除了買點雄黃艾草燻屋子,還有什麼法子?”

“問得好!”李神仙鼠須一抖,拂塵指向鋪子內堂,“你們信路大有這老奸商,還不如信條狗。要知道這藥鋪的藥靈不靈,怎麼不看看他路家自己?”

人群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順著拂塵往鋪子裡瞄。

李神仙冷笑一聲,扯著嗓子往路家頭上扣屎盆子:“他路家在東街開了這麼多年藥鋪,成天吹什麼祖傳秘方、懸壺濟世!結果呢?報應就在眼前!”

“路大有四十好幾才得了路明這麼一根獨苗。從小到大,三天一小咳,五天一大燒,臉白得跟紙人一樣,風一吹就倒。”

他拍著大腿,唾沫星子亂飛:“前陣子大夥兒都聽說了吧?這位少東家在自家後院,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直接去見閻王,險些斷了老路家的香火!”

“你們想想,他路家的藥要是有半點用,怎麼連自己兒子的命都保不住?”

板凳底下,癩頭立刻扯著脖子起鬨:“對啊!自己兒子都治不好,拿爛草根子糊弄咱們的血汗錢!”

“還不止。”李神仙雙手往天上一拱,裝出高深莫測的樣子,臉拉得老長,“老夫方才打東街過,開了天眼往他鋪子頂上一瞧,好傢伙,黑氣沖天,陰風慘慘!他家宅子底下的暗渠,早跟城外黑水河連成一氣,屋裡招了陰煞水鬼。這叫‘陰宅縮氣,克子絕戶’!”

“譁——”

門口十幾個街坊炸了鍋,尖叫著往外退,手裡的藥包全扔在地上。

“路家宅子招了水鬼?”

“怪不得他家少爺從小病歪歪的,是家裡有髒東西吸陽氣!”

“晦氣!快把藥扔了,別把水鬼帶回自家屋裡!”

看著亂成一團的街坊,李神仙趁熱打鐵,從道袍袖裡摸出一個布包,嘩啦抖開。

裡頭碼著十幾顆藥丸,一股硫磺味。

“鄉親們莫慌!”他捏起一顆高舉過頭,“老夫是龍虎山正一派傳人,奉祖師爺法旨下山濟世!這是老夫用九天雷火煉的‘天師闢水神丹’,吃一顆,水煞不侵,百鬼辟易!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今日不收金不收銀,一顆只要一塊大洋!數量有限,先到先得,晚了就沒命花錢了!”

“神仙,給我來一顆!我有現大洋!”

“別搶!先給我!我家三個娃子呢!”

被恐懼衝昏了頭的街坊調轉方向,往板凳前湧,掏錢的掏錢,伸手的伸手。

……

……

藥鋪櫃檯後頭。

路大有手裡還捏著戥子在稱藥,外頭那番話一句不落全聽進了耳朵,老頭子氣得渾身發抖,臉漲成豬肝色。

“啪!”

他一巴掌拍在櫃檯上的算盤上。

算盤框當場崩裂,幾十顆珠子噼裡啪啦飛出去,在地板上亂滾。

“放你孃的狗臭屁!”

路大有脖子上青筋暴起,一把掀開櫃檯擋板衝出來,指著門外板凳上的李神仙破口大罵:“哪來的牛鼻子野道士!滿嘴噴糞,血口噴人!你敢當街砸我路家招牌,拿我兒子的命編排咒罵,老子今天豁出這條老命,跟你拼了!”

“喲,急了?被李神仙戳中痛處,老棺材瓤子要咬人了!”

癩頭獰笑一聲,不退反進,帶著兩個混混大步跨上臺階,揪住最外頭一個正挑藥材的老主顧的衣領,扔了出去。

“聽見沒有?路家招了水鬼,不想死的趕緊滾!”

眼看三個混混就要闖進櫃檯砸店,站在門側的小夥計阿吉,眼睛一下紅了。

“欺人太甚!”

阿吉大吼一聲,轉身從門背後抄起那根門栓,雙手攥緊,一步跨到門檻正中,橫木攔路。

他咬著牙,額頭青筋直跳,用門栓死死頂住癩頭往裡擠的胸口:“退後!都給我退後!誰敢往藥櫃前再跨半步,我今天就算坐牢,也先打斷他的狗腿!”

“喲,一個小跑堂的,也敢跟鐵尺會橫?”

癩頭歪著脖子冷笑,反手“鏗”地把腰裡的六角鐵尺拔出來,往門栓上狠狠一敲,火星四濺:“小兔崽子,給臉不要臉!今天老子不光要進門,還要把你們這晦氣鋪子揚了!”

旁邊的塌鼻樑伸手,抓向大門兩側架上七八個裝著白朮、茯苓的藥簸箕,嘴裡叫囂:“跟他廢什麼話,先把這堆爛草根子掀進臭水溝!”

路大有目眥欲裂,抬腳要撲上去:“住手!”

長板凳上,李神仙一手捻著鼠須,一手捏著剛收上來的四塊現大洋,看著鋪子裡雞飛狗跳。

不出半柱香,這路家藥鋪就得成東街的臭狗屎。

塌鼻樑的手指就要掀翻藥簸箕,癩頭的鐵尺揚起,正要往阿吉肩膀上砸——

“啪。”

一聲清脆的摺扇合攏聲,扎進了混亂的堂屋。

通往內院的門簾被挑開。

“哎,怎麼回事啊爹?”

路明手裡握著摺扇,目光在滿地亂滾的算盤珠子上掃了一眼,又轉頭看向臉色煞白的路大有。

“大清早的,外頭怎麼吵吵把火的,隔著兩道門都聽得真切。”

他說著幾步穿過堂屋,在塌鼻樑的手指碰到藥簸箕邊緣前,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

塌鼻樑還沒反應過來,手腕一陣劇痛。

路明隨手一甩,塌鼻樑被甩飛出去兩丈遠,砸在門前的石階上,抱著手腕在地上慘嚎。

路明抬腳跨過門檻,站到藥鋪正門的高臺階上,目光越過幾個目瞪口呆的混混,落在板凳上的老道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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