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蘇玉清
“明兒,到了。”
路明扶著車轅跳下來,靴底踩上蘇府門前的石板路。
蘇府兩扇包銅皮的黑漆大門從裡頭拉開,一個穿藍布長衫、戴瓜皮帽的老管家邁出門檻。
“哎呦,這不是路老爺嗎!”
老管家三步並兩步下了臺階,“我說今兒一早喜鵲怎麼在房簷上直叫,原來是貴客上門。路老掌櫃,路少爺,裡頭請,裡頭請!”
路大有揹著手,捻著鬍鬚點了點頭:“張管家客氣了。蘇老弟在家嗎?”
“在在在!老爺和夫人剛用完早點,正在正廳喝茶。”
張管家側身引路,走兩步又回頭招呼阿吉:“小哥,腳下留神臺階,禮擔沉,慢著點走!”
阿吉挺了挺胸,扶穩扁擔,悶聲應了一句。
路明跟在路大有身側半步,兩手自然垂著,眼睛把前庭掃了一遍。
腳下是整塊的石板,院子兩邊擺著十幾盆修剪齊整的羅漢松,連廊柱的紅漆都刷得發亮。比自家前店後院的藥鋪氣派得多。
穿過雕花影壁,前頭就是敞著門的正廳。張管家還沒來得及通報,裡頭先傳出腳步聲。
蘇明遠迎了出來,團花綢緞大褂,手上套著扳指,身後跟著盤髮髻、穿旗袍的夫人周氏。
“老路!什麼風把你這大忙人吹到我這兒來了!”
蘇明遠笑呵呵地邁出門檻,話說到一半,目光順著路大有身側往後一落,人停在了臺階上。
路大有旁邊站著個少年,一米八出頭,腰背筆直。腰間掛一塊青玉佩,短髮梳得利落。
蘇明遠眨了兩下眼,轉扳指的手都忘了動,把路明從頭到腳打量了三個來回,倒吸一口涼氣:
“哎呦,大侄兒!有些日子沒見了。”
他幾步跨下臺階,繞過路大有,走到路明跟前,在他肩膀上虛拍了一下:“大半年前見你,你還……嘖。這才幾個月,怎麼長成這副模樣了!”
周氏掩著嘴,眼珠在路明臉上轉了兩圈:“當家的,這真是明兒?這身板這模樣,走出去說是省城的公子,我都信。”
路明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見過蘇伯父,蘇伯母。前些日子身子不爭氣,一直在家養病,沒能登門給二老請安,還請海涵。”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海涵什麼!”
蘇明遠眉開眼笑,越看越順眼,側身把路家父子往裡讓:“老路,大侄兒,別在院裡站著,進屋坐。來人,看座,上好茶!”
一行人進了正廳。
阿吉在張管家指點下,把禮盒卸在堂屋下首的條案旁,擦了把汗,規規矩矩退到廊下候著。
蘇明遠眼角掃過那四隻紅繩十字結的禮盒,參味和雲腿的鹹香隱隱飄過來。
他和周氏對視一眼,兩口子心裡都有了數。
分賓主坐定,丫鬟端上四盅熱騰騰的雨前龍井。
蘇明遠拿碗蓋撥著茶葉,笑道:“老路,咱哥倆有小半年沒湊一塊喝酒了。今兒你們爺倆穿得這麼齊整,是有什麼要緊事?”
路大有坐在太師椅上,腰板挺直,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明遠老弟,你既然問了,老哥我就不兜圈子。”
他笑著看了眼身旁的路明,又轉向蘇明遠夫婦:“今天來,為的是當年咱兩家一塊吃酒時,給兩個孩子定下的娃娃親。”
蘇明遠端著茶盅的手頓了一下,周氏也豎起了耳朵。
“前些年,我家明兒身子弱,三天兩頭請大夫抓藥,成天在屋裡咳喘。”
路大有嘆了口氣,又拍了拍大腿,搖了搖頭說:“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怕他熬不過去,耽誤你們家玉清這麼好的閨女,就沒敢跟你們提。”
“可今天老弟你也看見了,明兒的病根拔乾淨了,人全好了,還在飛鶴武館拜了師。所以我備了薄禮,帶他過來,就是想把這樁親事辦了!”
……
正廳裡茶香嫋嫋,後院閨房裡卻悶著一口氣。
雕花木窗半開,窗下一張鋪蕾絲桌布的洋式小圓桌。
蘇玉清穿著學生裝,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坐在桌邊翻一本從省城捎來的新式畫報。
小丫鬟小翠十三四歲,穿綠綢褲褂,站在桌邊拿銀剪子修花瓶裡的秋菊,壓低嗓門:
“小姐,我去前頭廚房拿糕點,聽張大爺跟廚娘嘀咕,說路家藥鋪那個病秧子,今兒一大早帶著他爹上門了,還挑了兩擔扎紅繩的禮盒!”
“啪。”
畫報被拍在圓桌上,蘇玉清兩道秀眉擰到一塊。
她在縣裡的新式學堂念過兩年書,平時看的全是提倡婚姻自由的報刊,本來就煩透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別提跟她定娃娃親的,是整個滄邑縣出了名的藥罐子。
“煩死了!”她把畫報往旁邊一推,雙手託著腮,“他們家怎麼偏挑這時候上門?我才不嫁那個半死不活的病癆鬼!”
小翠放下剪子,吐了吐舌頭:“小姐,前年東街廟會我遠遠見過路少爺一回。
大熱天還披著厚棉襖,走兩步就得扶牆喘半天,臉白得像紙人,看著怪瘮人的。”
“就是!走三步咳兩聲,風大點都能吹溝裡去,我才不要一輩子守著個藥罐子!”
蘇玉清咬了咬嘴唇,從藤椅上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不行,得讓爹想個由頭把禮盒退回去,讓他們趕緊滾回去!”
正說著,穿堂迴廊那邊隱隱傳來蘇明遠爽朗的大笑,夾著路大有洪亮的說話聲。
蘇玉清腳步一停,豎起耳朵。
“怪了,爹最煩一大早有人上門打秋風,今兒怎麼笑成這樣?”
她坐不住了,拉了拉小翠的袖子:“走,去前頭看看,爹到底在跟他們說什麼。”
主僕倆輕手輕腳出了閨房,順著抄手走廊摸到正廳後頭的屏風夾道。
一架繪著百鳥朝鳳的湘妃竹屏風把後堂和前廳隔開,上頭垂著一層薄薄的青紗簾。
蘇玉清躲在屏風後頭,聽得鼻子都要氣歪,兩隻手把帕子攥得死緊。
她踮起腳,湊到紗簾縫隙前往堂下張望。
她倒要看看,那個不要臉的病秧子今天又是怎麼個猥瑣樣!
目光從縫隙裡掃出去。
下首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穿長衫的少年,背挺得筆直。
晨光從敞開的大門斜照進來,正落在他半邊側臉上。輪廓硬朗,劍眉星目,寬闊的肩膀把長衫外的馬甲撐得平平整整。
蘇玉清整個人僵在屏風後頭。
兩隻杏眼瞪得溜圓,呼吸停了半拍,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學堂裡背過的《愛蓮說》,不知怎麼自己冒了出來: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當初背的時候,只當是在誇蓮花。
可他安安靜靜往那兒一坐,就像只白鶴落在一屋子人裡頭,昂昂然的,乾乾淨淨。
小翠也扒著縫看了一眼,趕緊捂住嘴,看向自家小姐,“小姐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