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提親
黃昏,路家後賬房外的天井裡已經掌了燈。
路大有坐在主位上,一手端著花雕,一手在小几上撥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幾杯下肚,臉上泛了紅,額頭的褶子也鬆開了。他放下酒杯,看向對面扒飯的兒子。
路明背挺得直,肩膀寬,夾菜的手穩穩當當。哪還有半點從前風吹就倒的樣子。
“孩他娘,”路大有抓起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嘴,朝正給路明盛湯的路母說,“咱明兒這身子骨,算是大好了,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壓低聲音:
“既然好了,早年跟蘇家定的那樁娃娃親,該提了。明兒到了歲數,又是武館的內門弟子,也有臉面去蘇家開口了。”
路母直點頭:
“可不是!以前明兒天天咳嗽吃藥,咱們理虧,怕耽誤人家好閨女,這事壓在心裡一直不敢提。現在他生龍活虎的,得趕緊辦,早點給咱家添丁進口才是正經!”
“就這麼定了!”路大有一拍大腿,“去請東街手藝最好的趙裁縫,用湖絲給明兒量身,趕兩身長衫。人靠衣裳馬靠鞍,明兒出門,排場不能含糊!”
他越說越來勁,算盤撥得更快了:
“提親的禮也得講究,自家庫裡挑最好的。高麗白燕、野山參,再去南貨鋪拎兩隻金華雲腿,湊一份厚禮。明兒,明天你跟爹一道,去蘇家提親!”
路明聽著老兩口熱熱鬧鬧地盤算,也沒害羞,他在原身留下的記憶裡翻了翻,關於那位蘇家姑娘,只翻出一個扎羊角辮、粉團似的小丫頭。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笑著點頭:
“好,都聽爹孃的。”
路大有掰著指頭,接著算禮的成色,又琢磨騾車的墊子該換哪家的緞面。路母在旁邊笑著附和。
……
……
第二天清早,東街石板路上的薄霜剛化,路宅後院已經亂成一鍋粥。
趙裁縫鋪子昨晚燈就沒滅過,三個徒弟輪流踩縫紉機,天亮前把長衫送來了。長衫外頭還配了件馬甲,摸上去滑溜溜的。
路明站在正房的穿衣鏡前,路母踮著腳,給他把後背的褶子抻平。
鏡子裡的少年一米八出頭,短髮用梳得一絲不亂,腰上掛著路大有壓箱底的那塊青玉佩。眉毛斜飛入鬢,眼睛黑白分明。
“哎喲,這哪像咱藥鋪出來的,跟省城督軍府裡的少爺一個樣!”
路母一邊理著馬甲邊,一邊抹眼角,笑得嘴都合不上:
“你要是早長成這樣,娘這些年少喝多少安神湯!”
“孩他娘,快點!誤了吉時!”
前院門口傳來路大有的大嗓門。
老頭子今天也換了行頭,身上是大年三十才捨得穿的那件袍子,腳下一雙布鞋,腰間繫著荷包。他兩手叉著後腰,滿面紅光,圍著大車來回轉,旱菸袋抽得白煙直冒。
門外街邊停著一輛租來的馬車,兩匹馬膘肥體壯,額頭上紮了紅綢花。
阿吉換了身短褂,額頭冒汗,肩上挑著兩副禮盒。盒蓋用紅繩系成十字結,裡頭是高麗白燕、野山參、金華雲腿、阿膠,四樣厚禮,壓得扁擔直響。
“少東家出來了!”
阿吉一抬頭,看見路明跨出堂屋,眼睛瞪得溜圓,嘴半天沒合上:
“我的娘咧……少東家今天這麼一走,東街的大姑娘小媳婦,眼珠子都得粘在您身上!”
路大有回過頭,看見兒子一身新衣、步子沉穩,手裡的旱菸袋停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煙鍋在車轅上磕了磕:
“行了,少在這兒貧嘴!阿吉,禮擔穩穩擱進後車廂,手腳麻利點,別磕了紅漆!”
又轉向路明:
“明兒,上車!咱們去南街蘇府!”
路明笑著應了一聲,撩起長衫下襬,抬腿踏上腳踏。
“啪!”
車伕一甩長鞭,抽出一聲脆響。
馬撒開四蹄,一聲長嘶劃破清晨的薄霧,馬車拐上了東街主道。
剛開市的掌櫃、挑擔吆喝的貨郎,都停下手裡的活,扭頭看過來。
有人認出車轅旁坐的是路大有,再看車窗邊露出半張英挺側臉的少年,街面上響起一片壓低的議論:
“快瞧,路家的馬車!”
“裡頭坐的是路少爺?前陣子不是傳說快嚥氣了嗎,怎麼長得這麼俊,這麼挺拔?”
……
大約兩炷香的工夫,馬車在一座三進大宅門前停住。
門樓高挑,匾上兩個大字:蘇府。白玉臺階擦得一塵不染,兩尊石獅子昂著頭,嘴裡各銜一顆石球。
車簾掀開,路大有第一個跳下車,整了整袍子,朝車廂裡遞了個眼色:
“明兒,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