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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重賞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老路,你這是祖墳冒青煙,養了個好兒子啊!”

路大有僵在原地,後背的夾衫一下溼了半片。

他在東街開了半輩子藥鋪,什麼人沒打過交道?官爺登平頭百姓的門,向來只有三樣:抄家、抓丁、敲竹槓。

莫不是昨晚的事發了?

不對啊。那頭水裡鑽出來的髒東西是自己摸進後院的,兒子救的是巡警署的人,還替官面把禍害拍死了。這是積德的事,怎麼也算不到王法頭上。

難道是巡警署折了十幾個帶槍的差人,丟不起這張臉,今天登門來封口的?

念頭轉得飛快,腰桿卻彎得更低:

“署長謬讚了,犬子頑劣,平日連只雞都不敢殺,哪當得起這話……外頭日頭大,人多嘴雜,署長快請裡頭喝口熱茶!”

他側過身,衝傻站在藥櫃前的阿吉使眼色,壓著嗓子吼:

“阿吉!愣著幹什麼!前店排門合上一半,看住櫃檯,沒我的話誰也不準往後院闖!再把壓箱底那罐獅峰龍井拿出來,滾水沏了送內賬房!”

“哎!這就去!”

阿吉一哆嗦,提著茶壺一溜煙奔後廚。

街沿上,剃頭鋪的師傅和賣豆腐腦的小販還隔著福特車的窗玻璃往鋪子裡張望。

路大有哈著腰,引著張行書和挎槍的副官穿過天井,進了內賬房。

門從裡頭掩上,街坊探頭探腦的視線全被擋在外頭。

屋裡暗,只有氣窗漏下兩道日光。

阿吉端進兩碗清茶,縮著脖子退出去,順手帶上門。

路大有坐在下首圈椅上,屁股只敢挨半邊椅面,雙手捧著茶碗,心裡還在盤算:這位要是開口抓丁,地窖裡那點大洋得掏出來買平安。

他剛想探口風,上首太師椅裡的張行書沒跟他兜圈子,衝身後抬了抬下巴。

副官腳後跟一磕,上前把一路抱在懷裡的木匣擱到八仙桌正中。

“咚。”

茶碗蓋都跳了一下。

副官撥開搭扣,掀起匣蓋。

白花花的光晃了滿屋。

絨布上碼著九卷紅紙封的大洋,旁邊還散著十塊沒封的,塊塊成色十足。

整整一百塊。

路大有呼吸一滯,捧茶碗的手指僵住了。

這是……滅口費?

張行書拿碗蓋撇了撇浮沫,語氣和氣:

“老路,前幾日黑水橋出了亂子,署裡辦案心切,底下人不懂規矩,拿幾張不頂事的紙鈔,來你鋪子裡強徵了不少好藥,委屈你了。”

“署長言重了,為官家效勞是小老兒的本分……”路大有下意識欠了欠身。

張行書擺擺手,把茶碗擱回桌上,正色道:

“一碼歸一碼,我張某人帶兵辦差,從不佔街坊便宜。”

“昨夜令郎救下了我手底下的巡長劉三,還憑一身硬功夫,一掌斃了禍害滄邑水道的溼皮鬼!”

“那東西滑得像泥鰍,害了署裡十來個好弟兄。要不是令郎出手,我這個署長都沒臉去見縣裡父老!”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匣沿上敲了兩下:

“這一百塊,三十塊補前兩日徵你的藥材,剩下七十塊,是巡警署給令郎的賞銀。”

“你只管收下。昨晚的事,署裡已記在剿匪公文上,絕不會給路家招半點是非。”

路大有腦袋裡嗡的一聲,懸在嗓子眼的心落了地。

“哎呦喂……張署長!這怎麼使得,太厚重了……”

嘴上推著,人已經從圈椅上站起來,雙手半點不含糊,直接按在了木匣邊沿:

“多謝署長體恤!多謝署長大恩!鋪子能得您照拂,是小老兒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張行書看著他嘴上客氣、手底下死按著匣子不撒的模樣,也不點破。

正寒暄著,天井那頭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爹,我從武館回來了。今兒太陽毒,後廚井水鎮的酸梅湯還有沒有?”

話音落,門簾一挑。

路明在飛鶴武館中院站了兩個時辰樁,又抓舉了上百下兩百斤的石鎖,只穿一件短褂,額角脖頸掛著熱汗,手裡拿布巾擦著脖子,大步跨進門檻。

一進屋,生面孔的警官、帶槍的副官、桌當中那匣大洋,他擦汗的手一頓,腳停在了門邊。

“明兒!愣著幹什麼!布巾收起來,過來見禮!”路大有連忙招手,“這位是滄邑巡警署的張署長,特地為昨晚的事,親自來看你的!”

不用他多說,路明挑簾的那一剎那,張行書眼裡已多了幾分驚訝。

門檻前的少年看著十六七歲,脊樑挺直,肩膀寬闊,短褂領口敞著,胸膛肌理緊實,露在外頭的小臂泛著暗青的光,隱隱透著點紫。

劉三早先在簽押房裡吹得天花亂墜,張行書還存著兩分疑心,只當手下是為遮逃命的狼狽,故意誇大。

這會兒親眼看見人,最後那點疑心散了。

這麼年輕就有這等修為,背後還站著飛鶴武館的宋鶴年。只要中途不夭折,往後在滄邑縣城,這小子的名號是要響的。

張行書把茶碗一放,站起來,三步迎上去。

路明還沒來得及抱拳,右手已被他雙手攥住,上下搖了兩搖。

“英雄出少年!當真是英雄出少年!”

他在路明肩上拍了拍:

“好小子!有勇有謀,臨危不亂!今早劉三爬回署裡跟我學舌,我還不敢全信,如今見了賢侄,我服了。”

路明欠了欠身:

“署長過獎了。昨晚那東西順著血腥味摸進來,爪子都快掏到我爹孃臉上了,晚輩是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

“多虧館主不嫌棄,傳了幾手樁功,我閉著眼胡亂推了一把,也是那邪祟自己先傷了,這才僥倖弄死它。實在當不起誇。”

張行書點點頭。

“哈哈哈!宋老館主教得好,也是你自己悟性高、骨頭硬!”

他鬆開手,從警服左胸內袋摸出一張名片,塞進路明手裡,又拍了拍他的肩:

“貼身收好。往後在滄邑,家裡做買賣遇上難處,街面上碰到不開眼的地痞、兵痞找茬,你都不必跟他們廢話。”

“拿著我這張私印名片,直接到巡警署後院簽押房找我張行書。這一畝三分地上,我說話還有幾分分量。”

路明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張帶著菸草味的名片,抬頭迎上張行書熱切的目光,抱拳一禮:

“那就多謝張伯父厚愛。”

“好!好一個張伯父!衝這一聲,往後兩家得多走動!”

張行書一拍大腿,扭頭瞥了眼窗外的日頭,知道人家爺倆還得吃晌午飯,不再多留,整了整衣領:

“署裡還有一攤子事,今兒就不討嫌了。老路,賢侄,改日再敘!”

“署長留步,小老兒送您!”

路大有放下茶碗,同路明一左一右,把張行書主僕送出藥鋪大門。

街面上,看熱鬧的街坊還沒散。

張行書站在福特車踏板旁,特意停住,當著滿街鋪戶小販的面,笑容滿面地衝路大有和路明拱了拱手:

“老路,賢侄,請回吧!”這才彎腰鑽進車廂。

副官關上車門,跳上副駕駛。

“突突突——”

車噴出一股黑煙,輪子碾過石板路上的積水,在滿街人的目光裡駛出了東街巷口。

喇叭聲一遠,街面上炸了鍋。

剃頭鋪的劉師傅頭一個湊過來,肩上還搭著熱毛巾:

“哎呦,老路!這是怎麼回事?署長親自登門,還當著滿街人拱手?”

賣豆腐腦的老趙撂下擔子也擠過來:

“就是啊老路,我眼珠子都沒敢眨!那可是署長!”

路大有站在門檻上,腰桿挺得筆直,擺擺手:

“沒什麼,街坊們別瞎猜。明兒前兩天幫了署裡一點小忙,署長順道過來說句話。”

“小忙?”王記雜貨鋪的王掌櫃從街對面小跑過來,“小忙能勞動署長上門,還拱手?我在這條街賣了二十年鹽,沒見署長給誰拱過手!”

“哎呀,真沒什麼!”路大有嘴上推著,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湊巧,湊巧。”

劉師傅湊得更近,壓低嗓門:“老路,以後哥幾個遇上事,可就指著你了。”

“好說好說,都是街坊,誰跟誰啊。”

“老路,改天我給你送碗豆腐腦,鹹的甜的隨你挑!”

“老路,我那鋪子新到了一批好茶……”

“好說,都好說!”

王掌櫃還在往前擠,滿臉堆笑:

“路少爺,您瞧這天熱的,上我鋪子裡坐坐,讓夥計沏壺好茶……”

路大有一把拽住兒子的胳膊,朝眾人拱拱手:

“各位,各位!鋪子裡還有活,改日再敘!”

他拽著路明轉身進門,回頭衝阿吉低吼:

“快!門板給我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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