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災氣
“啪嗒……啪嗒……”
聽見門外的怪響的瞬間,路明體內的氣血順著經絡炸開。
“當家的!明兒!這是怎麼了?!”
通往內院的門廊簾子一挑,路母披著件棉襖,踩著鞋急慌慌地跑了進來。
她剛跨過門廊門檻,腳跟還沒站穩。
“嘩啦——!”
後院天井正上方的雨夜裡,爆開一聲脆響!
十幾片瓦被人從屋脊上頭踏碎,稀里嘩啦砸在天井地上,瓦片四下亂飛。
一股子腥風,順著敞開的後堂大門倒灌進來。
八仙桌上的油燈火苗被狂風扯得斜拉出去老長,光影在牆面上亂晃。
藉著那點光,路明猛地抬頭往外看去。
天井西側的磚牆上,貼著一道慘白的人影。
它扁得像一張泡發的紙,周身纏滿爛水草,手腳攤開,一寸一寸順著牆面往下爬。
“啊——!”
路母哪見過這陣仗,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門廊地上,渾身篩糠似地往後縮。
“孩他娘!”
還在乾嘔的路大有魂兒都嚇飛了半截。
可眼瞅著那鬼東西落在院裡,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抄起靠在門邊的門槓,橫在胸前,哆哆嗦嗦地擋在了路母和路明身前:
“明……明兒!帶、帶你娘往後屋跑!快跑!!”
“跑不掉……跑不掉的……”長凳上的劉三被這動靜驚得迴光返照,“那是水裡的溼皮鬼!刀砍不進,洋槍都打不穿!咱們全得被它吸乾!全得死!!”
這幫當差的果然沒一句實話,白日裡茶樓聽來的訊息還是保守了。
水窪裡,那溼皮鬼抬起的腦袋死死盯著四人。
溼皮鬼四肢貼地,關節反折,往下一蹬!
“咔嚓!”
兩塊天井青磚崩碎,溼皮鬼撞過後堂門口,門簾當場撕成碎布。
布片還在半空翻卷,溼皮鬼的利爪,已經到了路大有鼻尖前半尺,直掏路大有面門!
路大有兩眼發直,腦子裡一片空白。
生死一線間,路明一步跨上,一把揪住路大有的後脖領,將他往後拽飛了出去!
路大有貼地滑飛,可路明這一拽到底慢了半拍。
兩根利爪順勢橫掃,擦過路明的左肩與胸肋!
“嗤啦——”
路明的皮肉雖有青膜頂著,卻依舊被劃開了兩道血槽。
“嘶!”
路明咬牙悶哼一聲,迎著溼皮鬼的腰側就是一記橫砸!
“砰!”
溼皮鬼喉嚨裡發出一聲吃痛的怪叫,似乎沒想到這少年身子硬得跟石頭一樣,反手一擊竟能打得它渾身生疼。
它那雙黑洞洞的眼眶一轉,立刻挪開了視線,盯上了後方跌坐在門廊地上、嚇得面無人色的路母。
這溼皮鬼欺軟怕硬,不跟路明死磕,扭身化作一道殘影,貼著地磚直奔路母撲咬而去!
“哪裡跑!”
路明體內的滾燙氣血在這一瞬轟然狂湧,順著脊樑大龍節節貫穿,全部剛猛勁道灌注進雙臂掌心。
他大步前跨,後發先至,如白鶴亮翅前合,雙掌印在了溼皮鬼的側身。
“轟!”
溼皮鬼被路明雙掌噴薄出的巨力轟飛了出去!
溼皮鬼倒撞出門,飛出一丈多遠,“轟隆”一聲,一頭栽進了後院牆角的柴堆裡!
成捆的劈柴四散崩塌,木屑混著泥水沖天而起。
溼皮鬼仰面摔在碎木堆裡,四肢抽搐了兩下,想要再次爬起來。
可它剛一掙扎,渾身便冒起了黑煙。
“滋滋——”
皮肉消融的怪響聲中,溼皮鬼化作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腥黑泥水。
“一……一巴掌……拍碎了?!”
劉三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傻了。
跌坐在門廊下的路大有和路母更是抱在一塊兒,眼珠子瞪得溜圓。
沒空管背後的那幾雙眼睛了,路明察覺到,溼皮鬼潰滅成泥水的一剎那,升起一縷白煙,像是有靈智一般正往外頭逃竄。
還沒等路明動念,識海里的古廟異變陡生!
原本正在裡頭梳理羽毛、幫路明對抗寒毒的那隻雪白小遊鶴,察覺到這縷白氣,鶴眼亮起精光!
外界半空中那縷白氣連掙扎都沒來得及,被無形的吸力拉扯過來,被小遊鶴一口吞進了肚子裡。
白氣入腹,小遊鶴的肚皮鼓起了一個小圓球。
“嗝——”
吃飽喝足的小遊鶴舒展開一對雪白羽翼,渾身的羽毛泛起一層寶光,它昂著腦袋,打了個飽嗝,這才單腳站定,閉目消化起來。
就在小遊鶴閉目之時,路明突然渾身一震,一道清氣在他的體內流動起來,穿過四肢、脊椎,體內的氣血在這股龐大能量的沖刷壓實下,暴漲!
路明雙拳握緊,那層暗青色的光澤向內收斂、加深。
藉著後堂的油燈火光看去,在那一抹深青色的最底層,竟浮現出了一絲淡紫色!
【吞食陰煞災氣,《飛鶴樁》甚是滿意!】
【《飛鶴樁》小成(70%)】
……
……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昨夜那場大雨總算歇了。
滄邑縣巡警署後院,署長簽押房內卻依舊透著一股子散不去的陰冷。
晨光穿過半掩的百葉窗,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條。
署長張行書穿了一身警服,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實,正端坐在椅上。
他鼻樑上架著副眼鏡,臉色陰沉,兩根手指頭捻著幾頁擬好的呈文,一頁一頁翻看。
紙面上墨跡未乾,全是這幾日城郊黑水橋與西水門夜巡弟兄的死傷撫卹名單。
“篤、篤。”
簽押房的門被人從外頭叩響。
“進。”張行書說。
房門推開,是劉三
他換了一身制服,裡頭從左肩到後腰纏滿了紗布,把整件上衣撐得鼓鼓囊囊。
跨過門口,劉三忍著後背傷口撕扯的劇痛,雙腳一併,啪地立正抬手敬禮:
“報告署長!”
“啪。”
張行書把手裡那疊撫卹呈文合上,伸手摘下鼻樑上的眼鏡,隨手扔在桌案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搭在身前,打量著堂下這個撿回一條命的手下:
“說說吧,昨天夜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陳折在了巷子裡,連根骨頭渣子都沒剩下,你小子後背捱了那水耗子一爪子,是怎麼從它嘴底下活著爬回來的?”
聽到“水耗子”三個字,劉三渾身上下打了個哆嗦。
他往前邁了半步,梗著脖子,粗聲粗氣地開了口:
“回署長的話!小的昨兒後半夜跟老陳巡到東街暗渠口,那鬼東西順著牆根摸上來,只一個照面就把老陳給掏空了!”
“小的仗著跑得快,捱了一爪子,順著深巷一路逃命,實在撐不住了,才一頭撞進了東街路家藥鋪的後院求救!”
張行書眉頭一皺說:“路大有那間藥鋪?”
“對!就是路大有家!”
劉三嚥了口唾沫:
“小的剛被抬進後堂,那溼皮鬼就聞著血腥味追下來了!”
“署長,您是沒在現場親眼瞧見,那路家藥鋪的少東家路明,到底有多他媽狠、多他媽牛逼!!”
劉三越說越激動,兩隻手在半空比比劃劃,唾沫星子直飛:
“當時那溼皮鬼從天井水窪裡頭撲進來,快得跟道白煙似的,亮著十根帶黑刺的爪子,當場就要掏路老掌櫃的心窩子!”
“小的當時癱在凳子上,尋思這下全完了,一家老小連著小的全得變成幹皮囊!”
“結果您猜怎麼著?!”
劉三深吸一口氣說:
“就在那鬼爪子離著路老掌櫃腦門還有半尺遠的時候,人家路少爺一步跨上來,一把將他老子拽飛出去,接了那一爪子!”
“嗤啦一下啊署長!那溼皮鬼的爪子有多毒您是知道的,連咱們署裡頭髮的警服都能當場抓成爛布條!”
“那一爪子結結實實從路少爺左肩刮到胸肋上,把路少爺胸口的皮肉都給刮破見血了!”
張行書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被溼皮鬼抓破了皮肉見了血?
“那路家小子沒倒?”張行書追問。
“倒個屁!”
“人家路少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胸口雖然被劃開兩道血槽子,反手迎著那鬼東西的腰側就是一記重砸,砰的一聲,砸得那溼皮鬼直叫喚!”
“那溼皮鬼欺軟怕硬,扭頭就想往門廊底下撲他娘!”
“路少爺吼了一嗓子‘哪裡跑’,整個人大步前跨、後動先到,直接從側後方追上去,迎著那鬼東西的側身就是一記雙掌合推!”
劉三兩手在身側猛地一拍:
“好傢伙!‘轟’的一聲悶雷巨響!”
“那溼皮鬼被路少爺轟飛出去一丈多遠。”
“那鬼東西剛想爬起來,渾身上下就直冒黑煙,滋滋亂響,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就化成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泥水!!”
話音落下,劉三喘著粗氣,胸膛起伏,還沉浸在昨夜那一掌的震撼裡頭。
張行書端起手邊茶盞的右手,懸在了半空。
好半晌,張行書都沒把那口茶送到嘴邊。
他坐在辦公桌後頭,念頭飛快地盤算開來。
外頭那些茶客腳伕不懂行,只當那溼皮鬼是什麼刀槍不入的通天大妖。
可他張行書哪能不知道,這東西就是水底枉死之人的怨氣形成的溼皮鬼,論正面硬碰硬的搏殺斤兩,頂天也就相當於武道第一關青膜上下的水準,在真正的高手眼裡根本算不得什麼通天大禍。
真正讓巡警署焦頭爛額的,是這鬼東西遇水即遁的保命本事,外加比耗子還精的趨利避害本能!
這幾日他不是沒請過武館裡的好手去水門圍剿。
可那些武者氣血太盛、往往人還沒摸到河灣五十步以內,那溼皮鬼隔著老遠聞著味兒不對,哧溜一下就鑽進了水渠裡,連個鬼影子都摸不著!
等大隊人馬一撤,這畜生又專門挑那些落單、氣血衰弱的普通巡警和貨郎下手,抓又抓不住,防又防不勝防,把整個巡警署折騰得灰頭土臉!
張行書端起茶盞,湊到嘴邊抿了一口茶。
“平日裡瞧著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藥罐子,不曾想一朝遇事,竟然這麼狠!”
張行書搖了搖頭,輕聲感嘆道:
“當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吶………”
晌午時分,東街的石板路面還殘留著水跡,沿街的包子鋪、雜貨店陸續卸下了門板。
“嘀——嘀——”
兩聲響亮的汽車喇叭聲,在東街口炸響。
挑著擔子賣豆腐腦的小販嚇得手一抖,勺子差點掉進桶裡,慌忙往街沿牆根底下縮。
一輛擦得鋥亮的福特老爺車,碾過石板上的積水窪,濺起兩道水花,駛進了東街。
這年頭的滄邑縣城,能坐得起這種四個輪子洋玩意兒的,除了城防營那位團總,就只剩下巡警署的張大署長了。
整條街的動靜一下子小了大半。
剃頭鋪的師傅停下了手裡的剃刀,茶攤上的閒漢放下了茶碗,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輛車。
輪胎在石板上擦出一道水痕,福特車停在了路家藥鋪的門前。
副駕駛的車門推開,一個腰挎槍、蹬著皮靴的副官先跳了下來,小跑兩步繞到後座,恭恭敬敬地拉開了車門。
坐在車裡的人正是巡警署署長張行書。
他邁步下車後抬頭看了一眼路氏藥鋪那塊匾,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腳便跨進了藥鋪門檻。
鋪子裡頭,路大有正戴著老花鏡,站在櫃檯後頭噼裡啪啦地撥弄著算盤。
聽見外頭的汽車喇叭聲停在自家門口,路大有心頭就是一咯噔。
等抬起頭,瞧見跨進門來的那身制服和肩頭的金星,路大有一把摘下老花鏡扔在賬本上,點頭哈腰地迎上前去:
“哎呦!這不是張大署長嗎!什麼風把您這尊大菩薩給吹到小老兒這破鋪子裡來了?有失遠迎,實在是有失遠迎啊!”
見狀張行書連忙快步上前,兩隻手一伸,托住了路大有的兩條胳膊,把他的腰給扶直了:
“老路啊老路!跟我你還客套什麼!”
張行書拍著路大有的手背,笑道:
“平日裡瞧著你老路悶聲不響、守著這藥鋪過日子,那是真不顯山不露水啊!”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老路,你這是祖墳冒青煙,養了個好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