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劉三
子夜,雨噼裡啪啦砸在路家藥鋪的瓦上。
路明盤膝坐在床榻上,身上只穿一件中衣。
白日裡宋館主賞的那罐透骨活血膏已經被他塗在雙臂與脊背上。
小臂皮肉之下,皮膜隨著呼吸鼓盪,氣血在筋絡裡流淌。
這藥確實是好東西,塗上去不到半個時辰,原本因為剛破關還有些發浮的氣血,硬生生被夯實了小半截。
照這個勢頭喂下去,等這半斤藥膏見底,怕是真能摸到紫膜的門檻。
正暗自盤算著,後院方向炸開一聲悶響!
“砰!!”
緊接著,“砰、砰、砰”的擂門聲連成了一片!
“路……路掌櫃……救命……開門吶……”
路明睜開眼,體內流轉的氣血一收。
這大半夜的,誰在深巷子裡這麼砸門?
他掀開被角,連外衫都顧不上套,一把拉開了房門。
前屋方向,已經亮起了一團光。
路大有披著件夾襖,頭髮散亂,顯然是從被窩裡硬生生驚醒的。
他這幾天本就被巡警署強徵藥材的事搞得心驚膽戰,這會兒臉色發白,一手提著一盞油燈,另一隻手死死攥著一根門槓。
“明兒,別往前湊!”
路大有瞧見兒子從廊下快步走過來,壓低嗓門急喝了一句,自己卻把門槓橫在胸前,一步一頓地順著廊簷往後院門洞摸過去。
後院的小門還在抖,外頭的人似乎已經沒了力氣,拍門變成了用指甲抓撓門板,發出“刺啦”聲。
路大有停在門洞三步開外,把油燈往前一照,沉著嗓子喝問:
“誰在外頭?!深更半夜的,藥鋪早打烊了,看病抓藥明兒個趕早!”
“路……路掌櫃……是我……我是巡警署的劉三啊……”
門外那道嗓音破了音,帶著哭腔和掩不住的哆嗦,“開開門……看在以往我常來鋪子裡買藥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後頭……後頭有東西……”
劉三?
路大有愣了一下。
這劉三是管著東街這一片的巡警,平日裡雖然也跟著署裡頭的人吃拿卡要,但為人還算留一線,上回強徵藥材,也是這小子暗地裡遞了個眼色,才讓路大有提前把幾味壓箱底的貴藥塞進了地窖。
“當真是劉巡長?”
路大有還沒徹底放下心,試探著往前邁了半步。
“是我……掌櫃的,我有錢……我買藥,求你快開門……”
門板外頭那喘息聲越來越弱,眼瞅著是隻有進的氣、沒了出的氣。
路大有咬了咬牙,回頭衝路明使了個眼色,將槓子夾在腋下,伸手抓住了門栓。
“咔噠。”
門扇被撞開半尺,一道渾身溼透的身影順著門口滾進了門裡。
“嘩啦——”
那人身上的血水混著雨水,在門洞下的磚地上潑開一灘水窪。
路大有嚇了一大跳,手裡的油燈一晃,看清了地上的情形。
滾進來的確實是劉三。
只是平日裡那個穿著制服、腰挎警棍威風凜凜的劉巡長,這會兒臉上沒有半點人樣。
“水……水裡……”
劉三仰著脖子,眼珠子往上翻,喉嚨眼底下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胸口起伏,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
“關門!快關門!”
路大有連地上的劉三都顧不上扶,撲上前,用肩膀頂住木門,把外頭的風雨和深巷隔絕在外。
他雙手發抖,一把將門栓重新插回槽裡,還覺得不保險,又把手裡那根頂門槓斜著抵在門板後頭,卡進地磚縫裡。
就在路大有忙活門戶的工夫,路明已經踩著鞋快步穿過了迴廊。
“爹,搭把手,先把人弄進後堂!”
路明一步跨到門洞下,彎下腰,右手一把抄住劉三的腋下。
劉三是個實打實的北方壯漢,連著一身吸飽了雨水的制服,少說也有一百六七十斤的分量。
可路明單手往上一提,便將這壯漢半邊身子託了起來。
路大有剛頂死院門轉過身,瞧見兒子單手架住劉三的架勢,也顧不上多想,連忙提著油燈上前,托住劉三的兩條腿。
爺倆一前一後,急匆匆撞開了後堂的木門。
……
後堂藥櫃旁,光線昏暗。
路大有抖著手挑亮了油燈的燈芯,又把桌上的蠟燭點著,屋裡亮了,滿地雨水和血跡。
“放這兒,放長凳上!”
路明與路大有合力,將劉三平放在藥櫃前那條長凳上。
劉三一沾著木板,整個人便蜷縮成了一團。
他嘴裡吐著血沫子,唸叨著,“老陳……抓碎了老陳……皮……就剩一張皮……”
路大有聽得頭皮發麻,手在圍裙上蹭著血水:
“明兒,他說啥?什麼老陳?什麼一張皮?!”
路明沒有吭聲。
這劉三夜裡巡街,怕是迎頭撞上那水裡的髒東西了!
“爹,把燈舉近點,看傷!”
路明從藥櫃案頭上抄起一把刀。
他將劉三翻了個身,讓他趴在長凳上。
藉著光亮,只見劉三後背那件警服,早就爛成了一縷縷布條子,黏在皮肉上。
路明捏緊刀,刀尖挑起後領,順著脊樑骨的位置往下一劃!
“嗤啦——”
溼透的爛布被兩邊撕開。
看清後背情形的一剎那,路大有和路明爺倆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劉三整個後背,從左肩胛骨一直斜拉到右後腰,浮現出四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那傷口足有兩指寬,皮肉往外翻卷著,黑紫一片。
在那爛肉上頭,竟凝結著一層冰茬子。
衣衫被撕開的瞬間,原本被溼衣服捂著的氣味鎖不住了。
一股惡臭,在後堂裡頭炸了開來。
“嘔!!”
路大有首當其衝,被這股臭氣往鼻孔裡一灌,就沒頂住,手裡的油燈差點砸在地上。
他連退了三四步,撞在身後的百子藥櫃上,震得上頭的拉環叮噹亂響,扶著櫃子便彎下腰乾嘔起來,眼淚鼻涕全被燻了出來:
“嘔……這……這他孃的是什麼味兒……咳咳!”
路大有嘔得膽汁都快吐出來了,他指著長凳上的劉三,“明兒,別碰!快退回來!這傷不對勁,太邪門了!”
路明站在長凳邊,胃裡頭也是一陣翻江倒海。
他強行屏住呼吸,頂住了那股直往腦門上衝的臭味。
他盯著劉三後背上那層冰茬。
深秋的雨夜雖冷,可還沒到上凍結冰的節令。
路明眉頭緊鎖,伸出食指,朝著劉三傷口邊緣抹了一下。
指腹剛一觸碰到那點冰茬。
一股寒冷之氣,順著他的指尖皮膜,往身體裡頭扎。
“唳!!”
【見你主動沾染邪祟之氣《飛鶴樁》暴跳如雷,深感汙穢!】
【《飛鶴樁》怒不可遏,主動為你焚盡指尖邪氣!】
一股陽和之氣順著右臂經絡炸開,將鑽入指尖的那絲邪氣沖刷得乾乾淨淨!
就在路明放鬆之時,門外傳起一陣怪響。
“啪嗒……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