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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風雨欲來

東街是滄邑縣最繁華的地界,雖說前兩日受了城郊怪案的驚嚇,可大白天的日頭一照,街面上依舊恢復了幾分熱鬧。

挑著擔子賣秋梨膏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炸油果子的鐵鍋滋滋冒著白煙。

路明雙手抄在袖子裡,在一座三層樓前停下了步子。

得月樓,東街最大的茶樓酒肆。

剛一邁進門檻,一股子混合著茶香、瓜子焦香和人聲喧譁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一樓大堂裡擺著十幾張方桌,坐滿了說書的、算命的、歇腳的腳伕,人山人海的好不熱鬧。

“喲!路少爺!您可有日子沒賞臉登咱們得月樓的門了!”

一個肩膀上搭著白毛巾的跑堂夥計眼尖,一眼瞧見路明,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點頭哈腰:

“一樓人雜氣悶,二樓臨街的雅座正好空著一張,小的給您引路?”

“行,上二樓。”

路明隨手摸出兩枚銅板扔進夥計手裡。

“好嘞!少爺您留神腳下樓梯!”

夥計接了賞錢,引著路明踩著樓梯上了二樓,在南面一扇正對著東街牌樓的窗前擦淨了桌椅。

“來一壺茉莉香片,一碟糖霜核桃,再切一碟五香茶幹。”路明落座後吩咐。

“得嘞,馬上就來!”

不多時,茶壺並著兩隻小碟便端上了桌。

路明自己提起茶壺倒了一盞,茶湯清亮,茉莉的香氣順著熱氣直往鼻子裡鑽。

他捏起一顆核桃仁丟進嘴裡,“咔嚓”嚼碎,核桃的油脂香混著糖霜的甜脆在舌尖化開,再配上一口微苦滾燙的香片茶,那叫一個舒坦!

“這才是正經少爺該過的日子。”

路明靠在椅背上,手肘搭著窗臺,低頭看著樓下街面上行色匆匆的挑夫和黃包車伕。

前些日子剛穿越過來那會兒,成天在屋裡頭聞苦藥味,憋得渾身發黴,如今身子骨硬朗起來,連帶著看這小縣城,都覺得順眼了不少。

等今晚回去,把師傅給的那罐透骨活血膏塗上,沒多久怕是就能摸到紫膜的邊了。

正美滋滋地盤算著後續的練功計劃,窗外突然刮過一陣秋風,將二樓窗簾吹得啪啪亂響。

藉著風聲的遮掩,斜後方隔著一道屏風的鄰桌,傳來了幾道壓低了的交談聲。

路明捏著五香茶乾的手指一頓,耳朵動了動。

自打《飛鶴樁》入門、氣血壯大之後,他的耳力比以往敏銳了不止一籌。

他偏過半張臉,餘光往那邊掃了一眼。

鄰桌圍坐著四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身上穿著短褂,褲腿底下扎著綁腿,鞋幫子上還沾著沒幹透的河泥與水草屑。

看這身行頭,分明是常年在滄邑運河上跑船押貨的水路客商。

只是這會兒,這四個漢子,一個個臉色白得跟刷了白灰似的,桌上擺著的熱茶一口沒動。

“……劉老三,你把話說明白,城西水門那邊,今兒早上當真連船都不準過了?”一個絡腮鬍客商壓著嗓子,聲音發緊。

坐在他對面、鼻樑上有一道刀疤的漢子嚥了口唾沫,警惕地往二樓樓梯口瞟了一眼,才用只有他們一桌能聽見的氣音道:

“何止是不準過船!水門底下的大鐵柵欄都拿手臂粗的鐵鏈子鎖死了,岸上拉起了三道警戒繩,十幾個揹著長槍的巡警在河堤上來回巡邏,連只水鳥飛過去都得挨兩槍!”

“又……又出人命了?”旁邊一個瘦高個臉色發青,手指頭死死摳著桌沿。

“比前兩天那九個巡警的事還要邪門!”

刀疤臉漢子打了個寒顫,雙手攏在茶碗上取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表舅在巡警署裡頭當伙伕,今兒個天還沒亮去河邊倒泔水,親眼瞧見的……”

“昨兒個後半夜,張署長不信邪,特地挑了署裡頭槍法最準、膽子最大的兩個老巡警,揣著壓滿子彈的快槍,躲在水門上頭的石碉堡裡頭盯梢。”

“那石碉堡離著水面足有兩丈高,四面全是石磚,只留了個巴掌寬的射擊孔,按理說就是隻耗子也鑽不進去!”

絡腮鬍呼吸一滯,脖子往前伸了半尺:“後來呢?!”

“後來?”

刀疤臉慘笑了一聲:

“今兒個卯時初刻,換班的人上去敲鐵門,裡頭半點動靜都沒有。”

“等拿大鐵錘把鎖砸開進去一瞧……那兩個老巡警,還一左一右靠在射擊孔邊上,手裡的快槍連保險都沒來得及開啟,槍管子是涼的,一槍都沒放出來!”

“可他們倆身上穿的黑制服,全癟下去了!”

“整個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隔著衣服吸乾了一樣,裡頭的五臟六腑、骨頭腦髓、連帶著一身的活人血,全沒了!

就剩下兩張囫圇個兒的乾癟人皮,軟塌塌地套在巡警制服裡頭,臉上還保持著往外瞄準的驚恐表情!”

“嘶——!!”

屏風後頭響起三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個瘦高個客商嚇得屁股在凳子上一縮,手肘撞翻了桌上的牙籤筒,竹籤子撒了一桌。

“兩丈高的石碉堡……連槍都沒來得及開,人就被吸成了空皮囊?”

絡腮鬍嘴唇哆嗦著,“這他孃的根本不是什麼水猴子,這分明是成了精的索命邪祟啊!”

“誰說不是呢!”

刀疤臉一把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說:

“張署長當場就嚇吐了,把知情的人全下了封口令!”

“我表舅偷偷透了句話給我,讓我趕緊把船賣了回老家……”

刀疤臉說到這兒,往窗外街巷指了指:

“水門雖然鎖死了,可昨晚那東西根本沒退回城外蘆葦蕩!它順著水門底下通往城裡的暗渠內河,已經摸進咱們滄邑城關裡頭來了!”

“呼——”

一陣冷風猛地撞開二樓半掩的窗戶,卷著街角幾片槐樹葉,打著旋兒撲進了茶樓裡頭。

屏風那頭的四個水路客商被這陣冷風一吹,齊齊打了個激靈,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桌上的氈帽往腦袋上一扣,丟下幾枚銅板,逃命似的順著樓梯跑了下去。

二樓靠窗的雅座旁,一下子冷清下來。

路明坐在椅子上,右手捏著那隻茶盞,懸在半空沒有往嘴邊送。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晃動的窗簾,望向遠處城西方向那片壓低了的陰雲。

盞中的茶湯被風一吹,表面盪開一圈漣漪。

當真是風雨欲來啊,接下來練武得勤快點了。

小鶴,聽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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