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正式弟子
宋鶴年把茶碗往八仙桌上一擱,底座撞得桌面發出一聲悶響,“你今兒個早上,偷喝了幾兩馬尿?”
“這小子進館才幾天?滿打滿算十來天的工夫!”
“你說他十幾天練成了青膜?你拿老夫當三歲小孩哄呢?!”
周鐵柱被罵得脖子一縮,苦著臉一拍大腿:
“師傅,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拿這事消遣您老人家啊!”
“您要是不信,自己搭手摸上一把便知!”
宋鶴年死死盯著周鐵柱。
這徒弟跟了自己這麼多年,是個什麼脾氣他最清楚,嘴碎歸嘴碎,可在這種大事上,絕不敢信口開河。
宋鶴年眼珠子一轉,重新落迴路明臉上。
這少年站在堂下,身子挺得筆直,呼吸平穩,早就沒了十幾天前那種走兩步路就面泛潮紅、上氣不接下氣的病態。
難不成……
宋鶴年雙手按在太師椅扶手上,站起身來,繞過八仙桌,幾步走到堂屋正中:
“路家小子,把袖子擼起來,上前兩步!”
“是,館主。”
路明應了一聲,邁步上前,解開右臂袖口的佈扣,將半截衣袖往上挽到了手肘處,露出一截小臂。
在堂屋的天光底下,那截小臂的皮膚透出一層暗青色光澤!
宋鶴年二話不說,右手五指張開,扣向路明的小臂尺骨
路明腳趾抓地,運起《飛鶴樁》,氣血流轉,毛孔閉鎖。
“啪!”
宋鶴年那五根手指,扣在了路明的小臂上。
“咦?!”
宋鶴年喉嚨裡擠出一聲驚疑。
他不信邪,手掌順著路明的小臂一路往上,在大臂、肩井、鎖骨乃至後背大椎穴上連拍帶捏。
越摸,老頭子手上的動作就越慢。
越摸,他眼裡的吃驚就越濃。
緊!太緊了!
這少年周身的皮膜不僅閉鎖,褪盡了死皮,而且內裡的氣血穩得一塌糊塗,半點沒有靠虎狼秘藥強行催谷出來的燥烈虛浮之感!
就這份青膜的成色,比外頭中院裡頭那幾個熬了一年才入門的弟子,還要紮實上三分!
宋鶴年收回手,倒退了半步,胸口起伏了兩下,盯著路明看了十息工夫,嘴唇動了動:
“見了鬼了……真是見了鬼了……”
他背過手去,來回走起了步子。
難道是自己十幾天前真的老眼昏花,摸走了眼?
不對!
自己摸過的骨頭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下等骨就是下等骨,絕不可能看錯!
那問題出在哪兒?
宋鶴年腳步一頓,想起了這小子的出身。
聽說這小子進館之前,剛生了一場差點丟了半條命的風寒高熱,路大有那老摳門為了救兒子的命,把祖傳壓箱底的老山參都給切了燉湯!
宋鶴年眼睛一亮,定是這小子早年並非天生廢骨,而是孃胎裡帶了一股寒毒胎淤,把原本的經脈和氣血全給堵死了,看著才像是下等根骨!
前陣子那場要命的高熱,外加路大有舍了老本灌下去的幾十年老參湯,陰差陽錯之下,竟把這小子體內的寒淤給燒穿了!
等到進了武館,一修習《飛鶴樁》,原本積壓在骨髓深處十幾年的元氣和老參藥力一下子找著了宣洩口,這才十幾天便頂破了青膜關!
對!定是如此!
武道一途,本就有那種早年形同廢人、一朝大病破而後立的特殊骨相,老輩人管這叫“潛鱗脫困”,幾十年都未必能碰上一個!
想通了這一節,宋鶴年再轉頭看向路明時,那眼神變了。
“明兒。”
宋鶴年停下步子,站在路明跟前:
“你老實同我說,前些日子你在家裡頭,除了站樁,路掌櫃還給你吃過什麼特別的藥材沒有?”
路明低下頭,拱了拱手:
“回館主的話,也沒吃什麼金貴東西。”
“就是前幾天家父看我站樁實在辛苦,把家裡頭早年收來壓箱底的半副老山參鬚子燉了湯。”
“果然!果然是老參吊命!”
宋鶴年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撫著鬍鬚哈哈大笑起來。
旁邊的周鐵柱聽得一愣一愣的,湊上前小聲問:
“師傅,您這是看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哼,你懂個屁!”
宋鶴年斜了周鐵柱一眼,一臉高深莫測地擺了擺手:
“這叫百病煉骨,破而後立!這小子孃胎裡的淤堵被前陣子的高熱和老參給衝開了,如今顯露出來的,才是他真正的根骨!”
“虧得你小子今天機靈,搭手試了一下,要是真把這棵好苗子一直扔在後院柴房裡頭,咱們飛鶴館豈不是把一塊金子當頑石給埋了?!”
周鐵柱被訓得連連點頭:
“師傅聖明!還是您老人家眼毒,一眼就瞧破了這小子的底細!”
路明低著頭,連忙說:
“全賴館主賜下的《飛鶴樁》神妙,還有周教習這幾日在柴房裡的提點,學生只是照著口訣笨練罷了。”
這話一出,周鐵柱聽得渾身舒坦,看路明是越看越順眼。
宋鶴年也是捻著鬍鬚連連點頭,心道這孩子不僅根骨奇佳,還懂規矩、知進退,比前頭那些練出點名堂就鼻孔朝天的臭小子強出太多。
宋鶴年走回八仙桌旁,卻沒再坐下,而是伸手拉開桌下的暗格,從裡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陶罐子,轉身遞給路明:
“那日你爹帶你在偏廳拜師,老夫曾立下兩條規矩。”
“從今日起,那兩條規矩作廢!”
“跨入青膜,便是入了我飛鶴武館!往後那後院柴房你不必再去了,每日就在外頭中院,跟陳天雄、趙川他們一塊兒打熬氣血!”
說著,他將手裡那隻陶罐子塞進路明懷裡:
“這裡頭是‘透骨活血膏’,中院弟子每月只有一兩的份例。
你剛破入青膜,正是夯實根基的要緊關頭,這一整罐子足有半斤,你拿回去,每日散功之後塗抹雙臂與脊背,能助你儘快將青膜徹底穩固。”
路明接過陶罐子,隔著封口都能聞到藥香。
路明躬身行了個大禮:
“多謝師父厚賜!弟子定當勤加修習,不負師父栽培!”
“好,好!窮文富武,你家裡頭既然開著藥鋪,湯藥食補上頭千萬別省著。
等你什麼時候把這身青膜熬得徹底圓融、摸到了紫膜的門檻,老夫再親自傳你本門配套的殺伐打法。”
“是,弟子謹記。”
路明直起身子,將陶罐子揣進懷裡。
“鐵柱。”
宋鶴年轉頭吩咐道,“帶明兒去中院認認地方,把中院的規矩同他講清楚。另外,去賬房把他的名字從記名冊上劃了,正經添進內門名冊裡頭!”
“得嘞!館主您瞧好吧!”
周鐵柱應了一聲,衝路明一招手,“走吧,師弟,周叔帶你去外頭亮個相!”
路明衝宋鶴年再次抱拳一禮,轉過身,隨著周鐵柱邁出正堂門口。
周鐵柱邁過門檻,站在高出地面三級的臺階上,路明緊隨其後,停在他身側半步。
中院裡頭原本叮噹亂響的動靜,一下子停了個乾乾淨淨。
石鎖架旁,那個正單手把兩百斤石鎖掄到半空的敦實青年,手腕一僵,慌忙把石鎖往地上一擱,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兩兩拆招的四個紫膜老弟子也收了拳腳,抹著腦門上的汗,齊刷刷轉過頭來。
就連老槐樹下拿鐵砂袋砸肋骨的趙川,和臺階底下剛喘勻了氣的陳天雄,也都把目光投到了廊下。
十幾雙眼睛,全釘在路明身上。
方才周鐵柱領著這藥鋪少東家進正堂,滿院子的人都在私底下犯嘀咕。
有人猜是這富家少爺在柴房裡吃不了苦,哭著鬧著要退大洋;也有人猜是路大有又託了什麼人情,想往館主跟前塞銀子買個清閒差事。
周鐵柱背起雙手,目光在場中掃了一圈,亮開嗓門道:
“都停一停,把手裡的活計放放!”
十幾個漢子連忙立定站好,大氣不敢亂喘。
周鐵柱伸手在路明肩膀上拍了一記:
“給你們引見個人!這是東街路家藥鋪的少東家,路明!”
“就在方才,館主親自在堂上搭手驗過了,路明已練出了青膜!”
“館主發了話,從今兒起,路明的名字從外院記名冊上劃掉,正式添進咱們飛鶴館的內門名冊!
往後他就是你們的小師弟,每日在這中院跟你們一塊兒打熬氣血!”
“青……青膜?!”
剛才掄石鎖的那個敦實青年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進館才幾天啊?我記得上回在門房口瞧見他,還是十幾天前的事吧?!”
“十幾天練出青膜?開什麼玩笑!我當初在前院捱了七個月的竹尺!”
旁邊一個雙臂泛著紫銅光的老弟子也是滿臉見了鬼的神色,視線在路明身上來回打轉。
若這話是從旁人嘴裡傳出來的,他們只當是聽了個笑話。
可眼下站在臺階上開口的是周鐵柱!
那幾個先前還偷偷撇嘴、眼神裡帶著輕視的年輕弟子,這會兒臉皮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再看向路明時,眼底那點傲氣早就散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吃驚。
“好小子,看不出來啊。”
老槐樹下,二師兄趙川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邁步走了過來,他那雙泛著墨黑光澤的胳膊在日頭下扎眼,衝著路明抱了抱拳:“趙川。往後在院裡練功,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找我。”
“多謝二師兄照拂。”
路明拱手還禮。
臺階正下方,身高九尺的陳天雄抱著胳膊,打量了路明好幾息。
半晌,陳天雄那張臉上擠出一點笑模樣,甕聲甕氣地開口:
“十幾天破青膜,咱們飛鶴館開館以來,你還是頭一份。
好好練,別辜負了師父賜你的藥。”
說著,他衝路明點了下頭,算是認下了這個小師弟。
“是,大師兄。”路明再次抱拳。
場子裡其餘十來個青膜、紫膜的弟子見兩位領頭的師兄都發了話,哪還敢端著架子,紛紛圍攏上前,七嘴八舌地抱拳道喜:
“見過小師弟!”
“路師弟好根骨!”
“往後咱們就是自家兄弟了!”
路明臉上掛著和氣的笑,一一拱手應下。
周鐵柱在旁邊瞧著這一幕,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路明的肩頭:
“行了,人也認齊了。中院不比前頭,每日卯時開院,酉時落鎖,石鎖、砂袋隨你用。”
“你昨兒剛泡了大藥,今兒個又受了館主一番摸骨試探,氣血正浮著。懷裡那罐透骨活血膏揣嚴實了,先回鋪子裡歇上一天,明兒個一早再來中院點卯!”
“多謝周叔。”
路明也不矯情,衝著周鐵柱和滿院子師兄抱了抱拳,轉身順著石板路,跨出了月亮門。
……
路家藥鋪。
賬房裡頭,路大有正對著那本被巡警署翻亂的賬冊唉聲嘆氣。
灶房門簾一掀,路母端著一碗雞湯走出來,一抬頭瞧見路明跨進門檻,先是一喜,隨即眉頭又擰了起來:
“明兒?你這才剛抬腳出門多大一會兒,日頭都沒升到當空呢,怎麼就折回來了?”
路大有聞言,板著臉看過來:
“怎麼個章程?是不是那個姓周的教習看咱們昨天告了一天假,今兒個故意拿話擠兌你了?”
“要是受了氣,跟爹說!爹這就去備厚禮,咱們換一家武館,犯不著在他們飛鶴館受那份窩囊氣!”
看著老兩口這副護犢子的急切模樣,路明心頭一暖,也沒賣關子,伸手入懷,把那隻陶罐子掏了出來,“咚”的一聲擱在八仙桌上。
“爹,娘,你們把心放回肚子裡吧。”
路明拉開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潤了潤嗓子,笑著開口:
“我沒受氣,就在剛才,宋館主親自在正堂給我摸了骨,說我百病煉骨、破而後立!”
路大有激動地說:“你說啥?!宋老頭……宋老頭真這麼說的?!”
“千真萬確。”
路明拍了拍桌上那隻陶罐子,“諾,這是宋館主親手熬的‘透骨活血膏’,整個武館只有入階的內門核心弟子才有份例,一個月才給一兩。
師父見我剛破青膜,直接賞了我半斤,還把我的名字添進了內門名冊,往後不用去後院柴房,直接去中院跟大師兄他們一塊兒練拳!”
路母手裡的托盤往桌上一放,眼圈一下就紅了,雙手合十朝著窗外連連拱手:
“阿彌陀佛!列祖列宗保佑,菩薩保佑!我兒這是苦盡甘來,大好了呀!”
“好!好啊!!”
路大有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仰起脖子哈哈大笑:
“我就說咱們老路家的種,絕不能是個短命的病秧子!什麼狗屁下等根骨,那是宋老頭前些日子老眼昏花!”
路大有越說越激動,在賬房裡轉了兩圈,伸手就往自己腰間的錢袋裡掏,抓出五六塊大洋,不由分說全拍在路明手邊:
“拿著!都給老子揣上!”
“如今成了飛鶴館的內門弟子,跟那些師兄們在一個院裡頭廝混,兜裡頭沒幾個大洋怎麼行?平日裡下館子、喝茶,別跟爹省錢!”
路明看著桌上那幾塊大洋,笑呵呵地一把攏進袖袋裡:
“得嘞,那兒子可就不跟您老客氣了。
今兒個武館放了我一天假,我回屋換身衣裳,去東街茶樓坐坐,透透氣。”
“去!儘管去!”路大有大手一揮,“記著天黑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