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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蛇肌

周鐵柱乾咳一聲:“樁架……算有點樣子了。還行吧,跟我來。”

話音落下,他背起雙手,調轉腳尖便往回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長廊,穿過前院演武場的邊緣。

場子裡的呼喝聲小了半截。

那二十來個光著膀子扎馬步的學徒,眼睛全隨著周鐵柱的步子轉。

周鐵柱一邊走,一邊開口:

“前頭這幫小子,天天挨竹尺、塗藥酒,看著熱火朝天,其實全在門外頭打轉。”

“那天在柴房我同你講過,武道肉身三關,頭一關就是皮膜關,分青、紫、黑、赤四層。”

“那會兒覺得你小子身子骨虛,講多了也是白費唾沫,就沒往下細說。”

周鐵柱頓了頓,側過半張臉,餘光在路明小臂上掃了一圈:

“把《飛鶴樁》練到小成,五穀精氣進一步夯實,皮肉會泛出紫銅一樣的光澤,那叫紫膜。”

“到了紫膜,氣血比常人壯出兩倍有餘,一身皮肉緊得像鐵皮,十個八個成年壯漢近身,赤手空拳就能把他們全放翻。”

“再往上熬,樁功大成,就是黑膜。”

“全身皮膜凝得跟黑墨一樣,氣血足有常人三倍,一掌拍出去能帶起風聲,尋常刀子棍棒砍上去,連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至於這第一關的頂頭,叫赤膜。”

周鐵柱在門前停下步子,伸手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

“樁功圓滿,皮膜練到真正的極限,黑光往裡頭收,氣血透出來,黑裡透紅。”

“到了這一步,渾身氣血跟燒滾的鐵水一樣,只差臨門一腳,就能破開束縛去闖那第二關。”

路明站在他身後半步,聽的他不由自主的點頭。

這教程還怪實在,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玄乎詞兒,全拿皮肉顏色和抗揍本事說話。

就是不知道自己和小遊鶴要多久才能練成紫膜。

“咔噠。”

周鐵柱捏著鑰匙,捅進門上的鎖裡,擰了一圈,將鎖頭一把拽下。

他單手按在木門上,回頭看了路明一眼:

“飛鶴武館的規矩,沒練出青膜的,統統在前院吃土挨抽。”

“跨過青膜這道檻,才算我飛鶴門下入階的核心弟子,有資格進這中院練拳。”

“走吧,帶你認認人,順道去正堂見見館主。”

“吱呀——”

兩扇木門被推開。

一股藥油味混著汗氣,迎面撲了過來。

路明邁步跨過門檻,眼前的景象一變。

沒有前院那種黃土,整個中院比前院還要寬敞幾分。

院子四周栽著幾棵槐樹,樹蔭底下,碼著兩排兩百斤起步的石鎖,廊下還懸著十幾個鐵砂袋。

場子裡,十幾個赤著上身或穿著短打的漢子錯落分開,正各自打熬氣力。

東邊石鎖架旁,六七個年輕弟子正輪番抓舉石鎖。

“起!”

一個身材敦實的青年低喝一聲,右手五指扣住兩百斤石鎖的橫樑,小臂上泛起一層青色的光澤,胳膊大筋隆起,一把將石鎖掄到半空,翻腕托住,接著“咚”的一聲悶響砸回地面,震得石板嗡嗡作響。

北面牆根底下,四個雙臂泛著紫銅光的老弟子分成兩對,正在拆招。

拳頭與小臂硬碰硬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聲悶響,帶起一圈圈勁風。

聽到門開啟的動靜,場子裡的響動停了大半。

那十幾個漢子紛紛收了手腳,抹著胸口的汗珠轉過頭來。

“周教習!”

“周教習早!”

十來號人抱拳行禮,嗓音洪亮。

喊罷,這群核心弟子的眼睛便全落在了周鐵柱身後的路明身上,一個個面露古怪。

這穿夾衫的少爺,他們前幾日在門房口或是長廊邊上都遠遠見過。

聽說是什麼路家藥鋪的少東家,天生一副走三步喘兩喘的病骨頭,花了四十塊大洋來武館買個強身健體的名頭,被周教習丟在後院柴房裡自生自滅。

中院是什麼地方?

那是熬出了青膜、上了飛鶴館名冊的內門場子!

周教習今兒個抽的哪門子瘋,怎麼把這麼個花錢消遣的富家公子哥給領進中院來了?

幾個剛練出青膜沒多久的年輕弟子互相遞了個眼神,嘴角撇了撇,雖礙於周鐵柱在場沒敢出聲譏諷,但眼裡的輕視卻藏不住。

路明雙手抄在袖子裡,迎著這十幾道審視的目光,四下打量。

嘖,到底是有門檻的地方。

前院那幫學徒看人,眼裡全是嫉恨;中院這十幾號人,哪怕心裡頭瞧不上自己這副少爺打扮,表面上的規矩禮數也沒亂。

“都愣著幹什麼?皮緊了?”

周鐵柱揹著手,下巴一揚,訓了一句。

場中的青膜、紫膜弟子低頭應是,各自散開繼續掄石鎖、砸砂袋,只是眼角餘光還時不時往路明身上瞟。

周鐵柱沒理會這幫弟子,領著路明順著石板路往裡走,手指往院子西角一指:

“那個拿鐵砂袋抽肋骨的,是你二師兄,趙川。”

路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西角老槐樹下,立著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

趙川右手拎著一隻鐵砂袋,正一下接一下地往自己左右兩肋上砸。

“砰!砰!砰!”

覺察到周鐵柱的目光,趙川動作一收,將鐵砂袋掛回鐵鉤上,轉過身,衝著周鐵柱抱了抱拳:

“周叔。”

他聲音有些沙啞,喊完周鐵柱,視線在路明身上停留了兩息,便不再多言。

“趙川入館六年,前年就成了黑膜,尋常三五個紫膜弟子綁一塊兒也近不了他的身。”

周鐵柱介紹了一句,隨即又抬手指向正堂臺階前:

“至於那個跟木樁子較勁的,就是咱們飛鶴館的大師兄,陳天雄。”

不用周鐵柱指,路明進院時第一眼就看見那個人了。

沒別的,動靜太大,體型也太嚇人。

正堂前的空地上,埋著一根水桶粗細、外頭裹著銅皮的木樁。

一個身高接近九尺的巨漢正赤著膊站在樁前。

他雙腿分扎,每一次吐氣,鼻孔裡都噴出兩道白霧,雙拳化作殘影,轟在木樁上!

“咚!!咚!!咚!!”

拳頭砸在樁上,爆出一聲聲炸響。

木樁外頭被砸得凹陷變形,根部的石板更是裂開了一道道紋路,氣流激盪,連周圍三尺內的落葉都被拳風吹得四散翻飛。

這陳天雄一身皮膜深處,隨著拳勢吞吐,透出一層暗紅色的血光!

站在他十步開外,路明都能感覺到自己小臂上的青膜被那股氣血引得發燙。

“看見他手臂裡頭透出來的那點紅光沒有?”

周鐵柱摸了摸胡茬:

“那就是皮膜關的極境,赤膜。”

“你大師兄跟了館主九年,《飛鶴樁》早就練到了圓滿,一身氣血攢到了第一關的頂頭。

這幾個月他天天在這兒砸木樁,就是為了磨鍊筋骨氣血,準備挑個好日子,一鼓作氣衝開第二關。”

路明盯著陳天雄手臂上那層黑裡透紅的光澤,心裡盤算開來。

九年苦功,才熬到赤膜極境。

這還是根骨不差、長年累月有武館湯藥供著的大師兄。

換做自己的絕世天資.....半年?還是三個月?

路明壓下心頭的念頭,偏過頭問了一句:

“周教習,大師兄這赤膜已是如此嚇人,那要是破入了第二關,又是個什麼光景?”

聽到這話,周鐵柱嘿了一聲,腰桿子挺直了兩分。

“第一關再怎麼橫,說到底也只是在一張皮上做文章,防防鈍器、欺負欺負普通人還成。”

周鐵柱伸出右手,五指虛握,袖管底下的小臂猛地一繃。

“沙沙——”

一陣像是幾條大蛇在草叢裡絞纏摩擦的輕響,從他袖口裡傳了出來!

路明眼角一跳,只見周鐵柱手腕處露出的那一截皮膚,原本鬆弛正常,可就在他運勁的一剎那,皮下的肌肉盤繞蠕動。

“瞧見沒?第二關,叫蛟肌關,分蛇肌、蟒肌、蛟肌三層。”

周鐵柱散去勁力,袖子重歸平整:

“破入第二關,原本那層厚皮膜反而會碎掉融進肉裡,從外頭看跟常人沒兩樣,可內裡卻發生了質變。”

“我這便是初入第二關的蛇肌。運起勁來,周身肌肉如群蛇盤繞,力道是常人的十倍不止!

哪怕是陳天雄現在這身赤膜,真要跟我放對,我一拳下去,照樣能震斷他的骨頭。”

“至於蛇肌往上,肌肉化作大蟒,表面浮現鱗紋,那是蟒肌。”

周鐵柱頓住腳步,衝著前方正堂努了努嘴:

“而咱們宋館主,那可是把第二關練到了頂峰的‘蛟肌’大高手!”

“一身筋肉如蛟龍盤踞,能大能小,能升能隱!

別說是刀砍斧劈,就是巡警署那幫人手裡的槍,只要不打中眼睛眉心,嵌進館主的肉裡都得被肌肉夾住擠出來!”

好傢伙,這武道肉身第二關練槍都不怕?

那這第三關又會是怎樣的風景?

“呼——!”

這時候,臺階前的陳天雄最後一拳轟在樁上,收拳立定。

他轉過身,胸膛起伏,口鼻間噴出的白汽在晨風裡拉出一尺多長。

這位大師兄擦了把汗,眼睛往下一掃,先是衝周鐵柱抱拳喊了聲“周叔”,隨即那道目光,落在了路明身上。

陳天雄挑了挑眉,剛想開口問上一句。

周鐵柱卻擺了擺手,一步跨上前,將陳天雄的氣勢擋了回去:

“天雄,你練你的。我帶這小子去見館主。”

陳天雄一怔,看了路明一眼,收回視線,側身讓開了通往正堂的石臺階。

“跟上,進門之後規矩點。”

周鐵柱回頭叮囑了一句,邁步走上臺階。

路明整了整衣襟,抬腿跟上,一步步踏上石階,停在了正堂那兩扇門前。

門縫裡飄出檀香與茶葉的味道。

周鐵柱收斂了臉上的散漫,站直身子,抬起右手,屈起指節在門環上叩了兩下。

“篤、篤。”

門環撞擊木門的聲音在廊下散開。

正堂深處,傳出宋鶴年那道蒼老沉厚的聲音:

“進。”

“吱呀…”

門被周鐵柱推開一道一人寬的縫隙。

周鐵柱側過身,衝路明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上,自己則先把腰桿子放低了兩分,邁過門口。

路明抬腳跨進去,順手替周鐵柱把兩扇門合攏。

堂屋裡頭光線偏暗,只有高處兩扇亮瓦透下幾道天光。

兩側立著兩排博古架,上頭也沒擺什麼瓷器古玩,全是一排排弓、銅棍和幾口鬼頭刀。

正堂最上首的八仙桌後頭,宋鶴年穿著一身大褂,靠在太師椅裡。

他端著一隻蓋碗,正拿碗蓋颳著水面上飄著的兩片茶葉。

聽見兩道腳步聲一前一後停在堂下,宋鶴年對著碗口吹了口氣:

“鐵柱,這剛過卯時,前院排打還沒散場,你不在前頭盯著那幫弟子,跑我這兒來做什麼?”

“莫不是巡警署那頭又派人來催了?告訴他們,黑水橋那檔子爛賬,老夫年歲大了,骨頭生鏽,摻和不起。”

宋鶴年說著,端起茶碗便往嘴邊送。

瞧瞧人家館主這派頭。

外頭巡警署死了九個帶槍的差人,滿城藥鋪都在被強徵搜刮,館主他老人家在深宅大院裡喝茶,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館主,不是巡警署的事。”

周鐵柱往前跨了一步,雙手垂在褲縫邊,平日裡那副叼著旱菸袋的混不吝勁兒收得乾乾淨淨。

他嚥了口唾沫,壓著嗓子:

“是路家藥鋪這小子……出邪事了。”

宋鶴年漫不經心的說:“他能出什麼邪事?莫不是在後院柴房裡吹了堂風,又犯了病咳血了?”

“要是身子骨實在熬不住,讓你把那四十塊大洋退他也就是了,犯得著把人領進中院正堂來?”

“不是咳血!”

周鐵柱腦門上的青筋跳了跳,乾脆一咬牙,伸手往路明胳膊上一指,脫口而出:

“館主,這小子成了青膜!就在剛才,我親手試的!”

堂屋裡頭一下子安靜下來。

“叮。”

一聲脆響。

宋鶴年手裡捏著的碗蓋子一歪,磕在碗沿上,滾燙的茶湯晃出兩滴,濺在他手背上。

“鐵柱。”

宋鶴年把茶碗往八仙桌上一擱,底座撞得桌面發出一聲悶響,“你今兒個早上,偷喝了幾兩馬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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