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膜
巳時初刻，武館前院演武場上黃土飛揚，日頭曬得地面冒熱氣。
十幾個光著膀子的底層弟子排成兩行，兩腿扎著歪斜的馬步，咬著牙挨著排打。
幹竹片“啪啪”抽在皮肉上，帶起一條條滲血的紅印子，院子裡盡是悶哼和倒吸涼氣的聲音。
排頭的一個精瘦漢子滿臉麻子，赤著的胸膛上佈滿青紫鞭痕，汗水在皮肉上衝出一道道汙痕。
這人叫王麻子，在武館裡熬了兩年，每日啃著苞谷窩頭，省吃儉用攢下幾個銅板，全填進了買傷藥的無底洞裡。
他剛捱了一記竹尺，疼得後槽牙直打顫，抬眼一掃，正巧瞅見長廊下踱步走過來的身影。
路明一身夾衫，手裡拎著井水鎮過的酸梅湯，腰間插著把摺扇，慢悠悠的穿過迴廊。
王麻子喉嚨裡咕嘟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身旁幾個光著膀子、皮開肉綻的窮弟子也斜著眼偷瞄，眼神裡全是酸氣與嫉恨。
“呸，狗大戶的病癆鬼，真當武館是他家後花園了。”
“天天佔著後院柴房享清福，連周教習都得隔三差五去後頭單獨候著他！”
“就是，周教習平日裡管咱們，三句話不對就拿竹尺抽小腿肚，偏偏對這病秧子好臉色相迎。”
旁邊一個塌鼻樑弟子揉著胳膊肘，咬牙切齒地附和，“憑什麼咱們在這兒脫層皮，他在後頭喝涼水搖摺扇？”
王麻子眯起三角眼，視線咬在路明的衣裳上。
路家藥鋪的底細，東街的老住戶誰不清楚？
路大有那老摳門就這麼一根獨苗，從小就是個藥罐子，走路喘三喘，平日裡被街坊家的大黃狗吠兩聲都能嚇得縮回門檻裡的慫包軟蛋。
以前在東街茶攤上，幾個潑皮衝他瞪瞪眼，這小少爺連頭都不敢抬。
一個仗著家裡有幾個錢，跑來裝模作樣的病骨頭，真當穿了身好衣裳就是武行中人了？
周教習天天往柴房跑，白白佔了指點他們這幫苦哈哈的時辰，這筆賬，總得有人掏腰包補上。
王麻子壓低聲音，衝身旁兩個相熟的弟子遞了個眼色：
“急什麼，等周教習什麼時候不在館裡，咱們幾個就去柴房轉轉。”
“那柴房本是放雜物劈柴的地界，他一個人獨佔著，不得給咱們哥幾個交點‘柴火修繕費’？”
“路家藥鋪家底厚實，這小肥羊又是個沒骨氣的病秧子，到時候隨便嚇唬嚇唬、推搡兩把，還怕他不乖乖把兜裡的大洋掏出來孝敬咱們？”
幾個窮弟子聽得眼神發亮，連連點頭，直嚥唾沫。
跨進後院柴房，路明順手掩上半邊木門，將酸梅湯擱在石墩上，身形一沉，再次擺開了《飛鶴樁》的架子。
這幾日體內積聚的藥力越發雄厚，兩臂虛抱如環，一股熱力自丹田而起，順著脊椎直透四肢。
周鐵柱偶爾晃盪過來抽菸，站在門檻外看著路明的身形，菸嘴在齒間磕得輕響，眼底的異色一日比一日濃，到最後索性什麼話也不多說，只管由著他練。
眨眼間，便到了入館的第十天頭上。
入夜，路宅天井裡秋風習習，青磚地上灑滿了月光。
路大有白日裡咬著牙，從藥鋪裡勻出了半副老山參須，讓後廚燉進了一砂鍋老鴨湯裡。
湯水燉成了金黃色，濃香中夾雜著老參的甘苦，路明坐在井臺邊的石桌旁，仰頭將一大碗滾燙的參鴨湯喝下。
熱湯一下肚，如同一團炭火在腹中炸開！
連日來積蓄在四肢百骸裡的乳鴿肉氣、通絡藥力，被這半副老山參的烈性一引，沸騰起來！
路明霍然起身，腳踏青磚，沉腰落胯，引頸亮翅，《飛鶴樁》的樁架拉開！
識海深處，萬法神龕青光暴漲！
那隻通體雪白的小遊鶴在石洞龕前引吭高鳴，雙翅展開，吞吐著湧上來的藥力，將所有火氣碾碎，化作一道道陽和白芒，自泥丸宮如瀑布般灌向路明的雙臂！
“嘶——”
路明倒吸一口涼氣，雙臂表面突然傳來鑽心的奇癢！
像是千萬只螞蟻在皮膜下方穿行啃噬，又像是整張皮肉正被烈火淬鍊！
他咬緊牙關，腳下生根，一聲不吭，維持著樁功的運轉！
月光下，路明雙臂上的毛孔中滲出一層黑褐色的雜質。
緊接著，原本的死皮，在藥力沖刷下如同一層白屑，撲簌簌地脫落下來，落在井臺邊的青石板上！
死皮褪盡，新皮驟生！
路明吐出一口白氣，雙拳握緊！
“噼啪！”
指節炸響如爆豆，雙臂肌肉收緊，在月色下，一層暗青色光澤自皮肉下方泛起！
神禽裡，原本昂著腦袋裝清高的小遊鶴，眼瞅著這身病濁死皮蛻了個乾淨，兩隻眼珠子一亮！
它在石洞龕前激動得單足連連躍起，兩隻翅膀扇得飛起，硃砂小頂不住地點頭。
【見你褪盡病垢、筋骨見沉、皮膜如革，《飛鶴樁》大喜過望！】
【《飛鶴樁》展開雙翼引吭長鳴，主動引渡最後一縷清氣為你封頂固本……】
【《飛鶴樁》正式跨入入門階段！】
“唳——”
伴隨著一聲旁人聽不見的鶴鳴，路明只覺得兩臂那股奔湧的陽和之氣沉穩內斂，鎖在了皮膜之下。
武道第一關-青膜，成了！
感受著雙臂中奔湧的氣力，路明只覺得隨手一拳就能將地板砸出個坑來。
他心頭微動，目光落在了井臺邊石桌上。
桌角的竹篩子旁，擱著一把白日裡用來切藥材的小藥刀，刀身薄而狹窄，刀刃磨得雪亮。
他右手抽過藥刀順勢貼住小臂，輕輕一劃。
刀刃擦著皮膜滑了過去。
路明垂目看去，小臂上僅僅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痕，皮肉絲毫未破，隨著皮下氣血一衝，那道白痕在眨眼間便消失無蹤。
“哈哈，小鶴，我們倆果然是天才，雖然突破你也有功勞，但可能也就佔了個三成吧！”
【見你如此不要臉，《飛鶴樁》展開白翅，嫌惡地往自己身前攏了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