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藥浴
連著五六日,路明的樁功越來越熟練。
起初兩日,站到半個時辰,渾身大汗能把地面弄得溼了一片。
可等到第五天,路明兩腿微屈,身形沉在柴堆邊上。
樁架一立,便如巖間青竹,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周鐵柱手裡攥著竹尺,嘴裡叼著旱菸,斜倚在柴房門框邊。
他本來打著看富家少爺三分鐘熱度的算盤,哪成想這小子一天比一天站得穩。
周鐵柱菸嘴在齒間一磕,看熱鬧的心思早沒了,但嘴上依舊硬邦邦地哼了一聲:
“行了,氣血不散,架子算有點人樣了。收功,滾回去歇著吧。”
路明收勢,雙掌下按,兩腳落地,衝著周鐵柱抱了抱拳。
……
路明回到藥鋪,進了後堂。
路大有戴著老花鏡翻著賬本,時不時越過鏡片往門檻外頭打量,見兒子進門,忙招手讓他坐下。
“掌櫃的,福鼎樓那頭今兒燉的是老當歸煨乳鴿,我用棉布包著食盒提回來的,油星子都沒灑一滴。”
夥計阿吉氣喘吁吁地跨進門檻,將食盒穩當當擱在八仙桌上。
“算你小子腿腳快。”
路大有合上賬本,扔過去兩個銅板,站起身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
他繞到藥鋪深處的藥櫃前,避開前頭尋常的柴胡、甘草,拉開了最底下用暗鎖扣著的抽屜。
兒子身子骨是開了竅,好了些,但要是沒藥力頂上,遲早得把自己吸乾。
他還特意請了德仁堂的盲師傅來,想讓這位老把式摸摸兒子的骨頭,看看到底有沒有長進。
路大有捏起戥子,挑出三錢川芎、兩錢透骨草,又抓了一把紅花。
“敗家就敗家吧,老子攢下這幾間鋪面,不就是給兒子花的。”
路大有在肚裡嘀咕了一句,把藥材包好,提進後廚,架起一口鍋小火慢煨,翻滾出藥湯。
路明在八仙桌旁揭開食盒蓋子,一股肉香混著當歸的藥氣在後堂裡散開。
燉得酥爛的乳鴿浸在清湯中,幾顆枸杞浮在邊上,骨肉軟得拿筷子一撥就能拆開。
路明連手巾都沒顧上擦,在八仙桌旁坐下,抓起湯匙舀了一大口清湯嚥下肚。
湯順著喉管一路滑下去,原本被柴房樁功榨得乾癟發慌的腸胃生出一團暖意。
他又夾起一整隻燉透的乳鴿,顧不上燙嘴,三口並作兩口嚼起來,連脆骨都嚼碎嚥下。
一盅肉食下肚,連打出的飽嗝都帶著一股肉香。
路大有在後廚聽著動靜,朝外喊道:
“吃飽正好!藉著藥力發汗活絡筋骨,阿吉,抬桶!”
阿吉把藥湯倒進木桶裡,路明脫了鞋襪,將雙腳浸了進去。
熱力夾雜著藥氣,順著腳底湧泉穴往小腿大筋裡鑽。
原本單足獨立、閉目養神的小遊鶴被外頭這股藥味燻得睜開了眼。
它的脖頸往翅膀底下縮了縮,長喙撇開,一副受了委屈的架勢,眼珠子裡滿是對草藥濁氣的鄙夷。
但不過兩個呼吸,濃湯底下升騰起來的藥力和肉身引渡進來的熱流,勾動了小傢伙的本能。
它歪了歪腦袋,硃砂小頂一晃,到底沒頂住誘惑,長頸一伸,對著虛空吞嚥起來!
【見你藥湯滋補,《飛鶴樁》嫌其駁雜,主動剔除藥毒火氣,純化溫潤陽和之氣滲入皮膜……】
原本燙得皮膚髮脹的燥火,在剎那間被神龕抽取乾淨,化作清流,自足底順著經絡蔓延上雙臂皮肉。
路明舒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骨節像泡在溫水裡舒坦,在心底笑罵了一句這小東西嘴嫌體正直。
一炷香後。
“明兒,泡好沒有?盲師傅已經領到花廳了!”
路大有的大嗓門在院子裡響了起來。
路明拿布巾擦乾雙腳,套上一身中衣,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花廳的圈椅裡,坐著個精瘦的老頭。
老頭一身灰色布褂,眼皮深陷,手裡橫著一根盲杖,正是德仁堂退隱多年的摸骨推拿老把式,盲師傅。
原身小時候體弱多病,骨頭髮軟,路大有沒少花錢請這位盲師傅登門推拿活血。
那時候的路明骨瘦如柴,身上肉薄得掛不住骨架,盲師傅每回捏上兩把,都只搖頭嘆氣,說這是孃胎裡帶出來的虧空,經脈比柳絮還軟,捏重點都怕把骨頭捏散架了。
“老哥,今兒又要勞煩您老的大駕了。”
路大有臉上堆著笑,遞過去一杯茶,順帶往老頭手邊放了十枚銅子兒。
“路掌櫃客氣,少爺這身子,老朽閉著眼摸了五六年,熟絡得很。”
盲師傅放下茶,手掌在腿上擦了擦。
路明依言走上前,在木凳上背對著盲師傅坐穩。
盲師傅深吸一口氣,雙手往前一探,按在了路明的雙肩肩井穴上。
然而,十指剛剛發力下按,盲師傅的臉皮一僵!
手指底下的觸感不對勁!
以往摸上去,那是鬆散的皮肉,手指一按就陷進去一個坑。
可眼下這一按,盲師傅只覺得掌心底下溫熱如陽,用力壓下去,非但沒有深陷,反倒有一股厚實的勁道把他的指力託了回來!
“咦?”
盲師傅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呼,原本搭在肩頭的手掌,順著路明的脊柱,一路往下摸索!
大椎、神道、至陽、命門!
老頭越捏越快,從脊樑骨摸到兩肋,再捏到雙臂大筋上,盲師傅渾身一震!
緊!沉!活!
筋膜裹著骨節,皮下氣血作響,哪還有昔日病秧子的模樣?!
“路掌櫃……你……你等等!”
盲師傅收回手,胸膛起伏,失聲叫道:
“這……這是你家少爺?你沒換人消遣老朽吧?!”
站在一旁端著菸袋的路大有整個人愣住了,菸袋差點從手裡滑下去,磕磕巴巴地道:
“老哥,您這話什麼意思?我就這麼一個獨苗,哪來的人換?是……是不是身子又虛了?”
“虛個屁!”
盲師傅一把拍在大腿上,手指激動得直打顫,指著路明的後背連連搖頭:
“老朽推拿摸骨多年,一雙瞎眼沒看過人,一雙手摸過上千條漢子!”
“上回少爺那身骨肉,鬆散得跟爛棉絮一模一樣,經脈細窄,稍微行點重氣都得咳血!”
“可現在呢?這皮子底下筋膜沉穩,肌理緊緻得像張牛皮,內裡陽和之氣滾燙活泛,骨節分明沉穩,這……這分明是樁功練進了門、皮膜正在蛻變的好胚子啊!”
盲師傅越說越驚,又在路明肩背上拍了兩下,聽著那發出的悶響,吸著涼氣:
“奇了!真是奇了!脫胎換骨也不過如此!路掌櫃,你家祖墳這是冒了青煙,少爺這哪裡是什麼短命病骨,這是上等武骨啊!”
路大有聽得渾身一震,手裡的煙桿定在了半空,嘴唇哆嗦著,眼眶泛起一圈通紅。
他雖然不懂武道的門道,但盲師傅一輩子的信譽擺在這兒!
“好……好!好啊!”
路大有抹了把臉,反手從腰裡抓出幾十個銅板,直接塞進盲師傅手裡:
“老哥,借你吉言!拿著,拿去割二斤肉打角燒酒喝!”
盲師傅推託了兩下,摸到銅板的分量,嘴角咧開,樂呵呵地收進了懷裡。
而坐在木凳上的路明,聽著身後老頭的驚歎和老爹激動的顫音,面上依舊一本正經地垂手端坐,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老盲人自然摸不出神龕的底細,只當是他這少爺突然開了竅、筋骨大變。
可路明自己心裡門兒清,若不是小鶴在神龕裡沒日沒夜地純化藥力、搬運氣血,怎麼可能短短數日就把一身病骨徹底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