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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鐵柱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吱呀——”

木門從裡頭推開,庭院裡的晨霧迎面撲在臉上。

路明吸了一口氣,冷氣順著鼻腔直下胸腹,以往那股吸不滿的憋悶感,散了大半。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抬腿落步輕巧了不知多少。

只是……餓。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怎麼穿這麼單薄就出來了?!”

東廂房廚房的簾子被掀開,路母手裡端著藥罐,腰間圍著圍裙,急慌慌奔出來。

她一把將藥罐擱在廊下的磨盤上,雙手顧不上擦乾,捂上了路明的腦門和兩腮。

“竟然沒燒?”路母舒了一口氣,隨即眉頭又擰成個疙瘩,抬手就去扯路明的衣領,“怎麼只套了一件夾衫?快隨娘回屋,灶上正溫著雪梨膏,趁熱喝了再披件厚棉坎肩!”

“娘,我真不冷,您瞧,手心裡全熱乎著呢。”

路明反手握住路母的手背,咧嘴笑了笑,順勢在原地跺了跺腳。

“在屋裡悶得骨頭都要發黴了,今兒個是去飛鶴武館的頭一天,周教習定的是卯時末,去遲了,人家武館該嫌咱們少爺脾氣、吃不得苦了。”

“武館武館,大洋砸進去,倒先去受他們的窩囊氣!”

正說著,院角草棚下傳來“嗒嗒”的蹄鐵聲,伴隨著一聲響鼻。

路大有手裡挽著短鞭,正將一頭騾子往車轅裡套。

聽到孃兒倆的動靜,路大有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抹了把臉上的汗,快步走了過來。

“胡鬧什麼呢,這一大清早的!”

路大有瞪了路母一眼,轉頭看向路明時,目光柔和了下來,手掌拍在路明的肩膀上:

“明兒,少聽你娘婦道人家瞎咧咧。”

“武館是該去,但你這身子骨昨兒宋館主怎麼說的你自個兒清楚,經脈細,骨架脆,受不得大折騰!

快,麻溜上車,車廂裡爹給你墊了兩層褥子,爹親自把你送到飛鶴武館大門口,不丟人!”

路明看著刀子嘴豆腐心的便宜老爹,心頭一暖,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車轅木:

“爹,真用不著車。大夫早交代過,我這是氣血鬱結,整天窩在被褥裡、坐在車駕上,骨頭只會越坐越軟。

多邁開步子走走,迎著晨風活血化瘀,比灌兩碗藥湯強得多。

退一萬步講,咱們家花了大洋送我學樁功,若是連從東街這頭走到那頭的氣力都沒有,宋館主和周教習打心眼裡就瞧不上咱們。”

路大有一愣,手裡的鞭頓在半空。

他打量了兒子一番。少年雖然臉頰還帶著大病初癒的消瘦,可眸子黑亮,脊樑骨挺得筆直,整個人身上原本那股死氣,不知在何時散得乾乾淨淨。

“好……好小子,像我路大有的種!”

路大有吸了口氣,反手從腰包裡掏了一把,抓起路明的手,將一把銅子兒拍在他掌心:

“二十幾個大子兒,揣嚴實了!走過去成,半路上瞧見什麼頂飽的硬食,給老子使勁買!別省這幾個子兒,把肚皮填踏實了再去站樁!”

“哎,聽爹的。”

路明將銅錢揣進兜裡,衝著路母揮了揮手,轉過身,大步跨出了路宅大門。

……

推著獨輪車的菜販在溼滑的地面前行,肩挑兩桶井水的腳伕赤著腳板踩過石板,嘴裡噴著白汽。

剛拐過藥鋪巷口步入東街,一股香氣直往路明鼻孔裡鑽。

十字街口的“王記餅攤”早就圍了五六個趕早的苦力與挑夫。

一口鐵鐺架在炭爐上,攤主老王光著膀子,一條汗巾搭在肩頭,雙手如飛。

軟麵糰在油案上“啪啪”拍得飛響,抓起一把蔥花、一大勺豬板油丁,再抓一把鹽面往裡一卷一按,將拍成圓盤的餅往油鐺裡一貼。

“刺啦——!!”

熱油爆鳴,白汽裹挾著豬油焦香升騰而起!

那麵餅在油花裡翻滾,鼓脹起大泡,邊緣被煎炸得酥脆。

“喲!這不是路家藥鋪的少東家麼?!”

老王拿鐵火鉗翻了個面,抬眼瞧見走過來的路明,咧嘴笑開,“聽說前幾天吹過堂風燒得厲害,這……這就大好了?今兒怎麼有興致自個兒邁腿溜達了?”

周圍幾個端著碗吸溜玉米糝子的短打漢子也轉過頭,打量著這位深居簡出的富家獨苗。

“託王叔的福,全好了。”路明從兜裡摸出八枚銅板,碼在案板邊緣,“王叔,來兩個剛出鍋的厚蔥油餅,烙焦一點,鹽面多撒些!”

“好嘞!焦皮厚底,少東家您接穩咯,燙嘴!”

老王鐵火鉗一挑,兩張餅被裹進油紙裡,遞到了路明手中。

入手滾燙,油紙被豬油浸得半透明。

路明雙手倒騰了兩下,連吹氣都顧不上,湊上去便是一大口咬下!

“咔嚓——”

麵皮在齒間爆開。

豬油混合著蔥汁,在舌尖上炸開,燙得路明倒吸了一口涼氣,哈著白霧,連嚼了幾口便嚥下了喉嚨。

紮實!焦香!滾燙!

路明一邊沿著街坊大步往前走,一邊三口並作兩口,將兩張蔥油餅吞入腹中。

穿過東街盡頭,高牆院落橫亙在眼前。

大門敞開,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四個大字,飛鶴武館。

還未進門,院內便傳來了吐氣開聲。

“呼——!哈——!”

路明邁步跨過門檻。

演武場上的地面被踩得坑坑窪窪。

十幾名身著短打的老弟子分作兩排,正迎著晨光打熬筋骨。

有人赤著膀子排打肋骨,有人雙腿下扎,出拳如鐵棍劈砸,手臂回縮似鶴翼摺疊,拳風激盪,帶起揚塵。

腳步聲踏入,幾名正在換氣的老弟子側頭掃來。

待瞧清來人是一身布衫、身形單薄的路明時,弟子們神色各異。

有人眼角一挑,有人目光在他的衣裳停頓了片刻,但很快便收回了視線,繼續沉腰吐氣。

一個花了大價錢來買個掛名弟子身份的少爺,跟他們這群靠皮肉骨血硬熬前程的苦哈哈,本就不是一路人。

長廊拐角處,廊柱旁,周鐵柱正蹲在石門墩上。

他今日換了件寬袖夾襖,褲腳用麻繩紮在小腿肚上,手裡握著一杆旱菸袋。

見路明走來,周鐵柱沒有起身,只吸了一口旱菸,隔著煙霧,打量了他一眼。

“篤、篤。”

周鐵柱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這才站起身來。

“還算有點規矩,沒誤了時辰。”

周鐵柱將菸袋別在後腰皮帶上,“隨我來吧。”

路明跟在他身後,穿過夾道,穿過前院的呼喝拳風,繞向武館最後方。

越往裡走,周圍越是偏僻。

轉過兩堵爬滿爬山虎的土牆,前方是一座堆滿劈柴的小院。

屋簷下結著蛛網,幾截木人樁泡在積水坑邊,正當中立著一間半掩著木門的柴房,地上鋪滿了木屑與落葉。

雖說是柴房,但四周有高牆圍攏,擋住了深秋的風,也沒了前院的黃土與閒雜人等。

周鐵柱走到柴房門檻前的石墩旁,坐下。

他又從腰間抽出旱菸袋,摸出火摺子吹燃,點上了一鍋,吸了一口:

“前院那些糙漢打拳跟拆房似的,泥沙塵土漫天飛,你那肺葉受不住那裡的衝撞。”

周鐵柱隔著煙氣眯起眼睛:

“這柴房僻靜,沒人瞧你笑話,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場子。”

周鐵柱吐口菸圈,直接挑明:“宋館主昨兒收了你四十塊大洋,但說了你摸不著‘皮膜關’的邊,你小子心裡怕是不服氣吧?”

“武道肉身三關,第一關就是打熬一身皮膜。

樁功就是用特定呼吸和架子,把吃下去的五穀血肉之氣,一點點夯實到表皮之下。”

“皮膜關又分四個層次也對應著樁功的四個階段,青膜、紫膜、黑膜、赤膜。”

“首先是青膜。

等你什麼時候站樁站到周身毛細孔閉合、蛻下一層死皮,小臂皮膜泛青。

尋常木棒鈍器打上來不痛不癢,刀子劃過不留血痕,這才算真正邁進了武道門檻。”

“哼,至於後面的,等你什麼時候入了門再說吧,知道太多對你也沒好處。”

說到這,周鐵柱站起身來,走到柴房空地上。

他將衣袖往後一甩,雙腳岔開,兩肩一沉,雙臂在身側一抱,鬆垮的氣質消失。

“看好了,這就是《飛鶴樁》的架子。”

周鐵柱只維持了幾息便收了式,坐回石墩上,磕著煙桿道:

“口訣核心只有八個字,意守湧泉,松而不懈。”

“沉肩、墜肘、含胸、拔背,氣沉腳底。”

周鐵柱摸了摸後腰的菸袋,斜了路明一眼,“前院我要看著排打。

這地方沒風沒塵,你自個兒在這兒站著。

能站多久站多久,吃不住勁了,地上有柴火垛子,坐著歇夠了自己回藥鋪。”

說完,他沒多看路明一眼,去前院巡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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