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拜師
接下來幾天,路明從一開始走四圈就兩眼發黑,到第三天傍晚,已能硬撐著繞完七圈,才扶柱喘息。
不過即便是這樣,也比前些日子強太多了。
路大有見兒子臉上有了血色,心裡的石頭落了地,當下點頭應了拜師的事。
清晨,霧還沒散盡,父子倆提著拜禮,揣著大洋,來到東街盡頭。
飛鶴武館的門臉不大,匾有些年頭了,兩扇大門被門房擦得發亮。
路大有上前扣了扣門環,塞了幾個銅板,門房將二人引了進去。
一跨過門檻,視野豁然開朗。
院裡,二三十個穿短打的學徒分成四排練拳。
“嘿!哈!”
沉悶的吐氣聲裡,眾人腳步交錯,雙臂忽展忽收。
哪怕是不懂行的路明,也看得出拳風力道十足,打在人身上能折骨斷筋。
隊伍邊緣,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揹著手巡視,手裡拎著一根竹尺。
他是館裡的教習周鐵柱。
遇到動作生澀、樁步不穩的新學徒,竹尺抽在對方小腿肚上,疼得那學徒直抽冷氣,卻咬著牙不敢挪動半分。
路明邊走邊看,目光掃過這片塵土飛揚的演武場,忽地落在正北面的高牆下。
北面青磚牆修得極高,正中是一道厚重的黑漆月亮門,門把手上赫然掛著一把大鎖,將院落生生隔成了前後兩重天地。
隔著那道緊閉的門扉,隱隱傳來一陣陣宛如悶雷般的撞擊轟鳴,甚至連腳下都帶著微顫。
幾個老弟子瞥見生人進院,悄悄斜了斜眼。
待看清路明的臉色,和寬袍大袖下風吹就倒的身形,幾人撇了撇嘴,眼底滿是輕慢和哄笑。
這又是哪家的富貴病秧子,跑武館來消遣了。
父子倆被領進了前院東側的一間接客偏廳。
偏廳裡擺著紅木八仙桌,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精瘦老者,穿對襟大褂,手裡盤著兩顆核桃,太陽穴鼓起,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這便是飛鶴武館館主,宋鶴年。
老頭今早剛在外頭巡過幾家商號的保盤,順道在前頭偏廳歇腳吃茶。
聽明來意,宋鶴年連茶都沒讓,只撩起眼皮掃了路明一眼:“脫了上衣。”
路明依言解開盤扣,脫下中衣,露出肋骨根根分明的單薄上身。
宋鶴年起身,大手搭上路明的肩頸,順著手腕、脊背、腰胯,一寸寸捏骨摸脈。
每摸過一處,眉頭便擰緊一分。
半盞茶後,宋鶴年收回手,坐回太師椅,接過丫鬟遞來的毛巾擦手,下了判詞:
“下等根骨。”
“經脈細,骨架小而脆,氣血虧空得像個漏斗。”
“路掌櫃,不是宋某駁你的面子,你家公子練到頂也就是活動筋骨、延年益壽的料,連武道第一關的皮膜關都摸不著邊。”
路大有臉上的笑容僵住,臉色沉了下來。
路明卻不以為意,穿好中衣,從腰包裡掏出兩封紅紙裹著的大洋。
他隨手剝開半截封紙,露出裡面排得整齊的白亮銀邊。
往前一推,“噹啷”一聲,四十塊現大洋穩當當地擱在宋鶴年手邊的八仙桌上。
“宋師傅,我自家知自家事,這身子骨確實不是練武的良材。”路明迎著宋鶴年的目光。
“但我知道,武館開門也要吃飯,修屋頂也要開銷。”
“我出得起束脩,也不指望天下無敵,只求一門能強健心肺的真法門。您若只收天縱奇才,那我們父子就不叨擾了,去其他地方碰碰運氣便是。”
宋鶴年盤核桃的手一頓,目光落在路明身上。
恰在此時,教習周鐵柱挑簾進了偏廳,聽見路明的話,忍不住冷笑一聲:
“好大的口氣!富家少爺我見得多了,吃不了苦,練上兩三天就喊腰痠腿疼。收了你,傳出去說飛鶴館的弟子連石鎖都舉不起,平白砸了咱們的招牌!”
“鐵柱,噤聲。”宋鶴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呵斥。
反正只是教些基礎樁功,權當收個花錢買健康的香客。
“收你可以。”宋鶴年將大洋攏入袖中,伸出兩根手指立下規矩。
“但有兩條。第一,只教養身築基的樁功,能練出幾分勁,全看你自己的造化。第二,出了這道門,若有外人問起,你只說是來強身健體的,絕不可自稱飛鶴門下弟子!”
路明眼神一亮,雙手抱拳:“謹遵師命。”
不管怎麼說,先把功法弄到手。
宋鶴年點點頭,從身後書案的格子裡抽出一本冊子,隨手丟進路明懷裡:
“《飛鶴樁》,乃是本門最基礎的樁功,你身子虛,以後每日卯時末,走西頭外廊夾道去後院柴房,我讓鐵柱單獨教你站樁。”
……
半個時辰後,臥房。
路明閉緊房門,將《飛鶴樁》翻閱了三遍,把口訣和圖形記在腦中,盤膝坐上床榻,心神一沉。
【正在收錄《飛鶴樁》(凡)】
【所需時間:三個時辰】
夜色深沉,外頭更夫的梆子聲傳過兩條街巷。
路明靠在床頭,腹中參湯與雞湯混融的熱氣尚未散去,化作一團暖意留在胃裡。
【路明】
【功:《飛鶴樁》(凡)(未入門:0%)】
【法:未收錄】
未等路明定神細看,腦海神龕右側的石壁上,異芒突起。
那處巴掌大小的凹陷洞龕內,浮現出一座微縮石龕。
石龕之中,白光匯聚,有一隻飛禽的虛影自光繭中舒展身形。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遊鶴。
拳頭大小,羽毛白得毫無雜色,唯獨頭頂透著點硃砂。
它單足立在石龕邊緣,長頸向後挽起,眼眸垂著,神態倨傲冷淡,一副不染凡塵的派頭。
【飛鶴樁(凡)】
【資質:下品】
【印記:酬勤、求淨】
【批字:雲引九霄,潔身自好】
【提點:嫌濁喜潔,見勤則動;領其意,展鶴翎】
“還真活了過來……”
看來萬法神龕能將功法本身煉化成帶性情的靈物。
嫌濁喜潔,見勤則動。
這小東西認死理,嫌棄凡俗病垢,偏偏吃“苦練勤奮”這一套。
路明睜開雙眼,掀開被褥下了床榻。
深秋子夜地面冰涼,他赤足踩在地上,只穿著中衣。
既然見勤則動,那就容不得半點拖延。
他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飛快掠過秘籍圖譜與白日裡武館前院那些弟子的架勢。
雙腳開立,與肩齊寬。
沉肩,墜肘。
雙手微曲,虛抱於腹前,擺出《飛鶴樁》最初始的引頸亮翅之姿。
然而架子剛一拉開,這具身體立刻抗拒起來。
兩肋大筋酸硬,肩關節發出鈍響。
不過三個呼吸,膝蓋便止不住地打顫。
神龕內,那隻小遊鶴察覺到外界的動靜,眼眸斜斜掃了過來。
【見你骨軟筋脆、姿態搖晃滿身病濁,《飛鶴樁》大皺其眉。】
【《飛鶴樁》將腦袋埋入翅下,嫌棄避開,不願多看一眼。】
脾氣倒挺大。
路明冷笑一聲。
你不願看,老子就偏站給你看!
他非但沒有收力癱坐回床頭,反而將重心往下壓了半寸。
一息、兩息、五息……
呼吸開始粗重,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
路明渾身溼透,中衣緊貼後背,膝蓋抖得像篩子,硬生生站在地磚之上,死不鬆勁!
神龕內,原本縮著脖子的小遊鶴驀地抬起了頭。
它雙眼定定看著外界那副顫抖卻死撐不倒的軀殼,翎羽一聳。
【夜半三更,見你病骨嶙峋卻咬牙死撐、堅決不退,《飛鶴樁》甚感意外。】
【《飛鶴樁》展開雙翅,昂首長鳴!】
【嫌你身架微瑕,主動下場,代你引氣糾偏……】
“唳——”
虛無之中,一聲鶴啼響徹腦海!
剎那間,一股冰涼的氣流順著泥丸宮轟然灌下,化作一道冷泉沿著脊樑骨筆直下墜!
原本痠痛的肌肉一下輕鬆許多。
心肺像被清水盪滌,胸悶鈍痛竟在頃刻間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見你一點即通、氣機漸順,《飛鶴樁》心氣稍平。】
【《飛鶴樁》抖了抖翎羽,勉為其難調出一縷清氣溫養經絡。】
【你已跨過摸索門檻,《飛鶴樁》正式步入正軌!】
路明沉浸在這股清涼周流的韻律中,不知不覺站了幾個時辰。
直至那縷清氣耗盡,雙腿痠軟得再也撐不住,他才吐氣收勢。
路明跌坐回床沿,用布巾擦拭胸口,雖覺疲憊,但身體沒有以往的那種虛脫,反而帶著一股通透。
他看了一眼識海內那隻昂首立著的小遊鶴,心底暗道:
“嘴硬心軟的小東西……跟著本少爺好好幹,往後少不了你的大藥。”
神龕裡的小遊鶴彷彿聽懂了一般,扭過脖子,雙翅合攏,開始在洞龕前梳理翎羽。
【見你收功歇息、未傷元氣,《飛鶴樁》勉強滿意。】
【《飛鶴樁》挑燈夜戰,自主吸納周遭清氣,反哺宿主皮膜……】
“嚯,還是個傲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