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胃裡的藍色碎殼
趙立國走過來。臉色鐵青。
“ECMO裝置全市沒幾臺。每一臺都在三甲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裡當寶貝供著。這東西怎麼會流出來。”
“去查。”秦明轉頭看著李凱。“查全市半年內所有三甲醫院ICU裝置的維修報廢記錄。重點查外包的醫療器械維修公司。這臺裝置的壓縮泵被人動過手腳。能懂這種電路改裝的,只有專業的裝置工程師。”
秦明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下午兩點十五分。
“把屍體放下來。直接拉到我的新實驗室。”秦明對法醫科的人下令。沒商量的餘地。“我要用那臺新到的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查他胃裡的東西。他的死因不是失血過多。”
王虎愣了。“血都抽乾了還不是死因?”
秦明沒看王虎。他拎起那個黑色的恆溫鋁合金箱。
“現場那些沒沖刷乾淨的透明黏液。是抗凝劑。”秦明徑直往車庫出口走。“兇手在抽血之前,給死者注射了超大劑量的肝素。為了防止血液在管路里凝固。死者是在極度清醒的狀態下,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流進地下的罐子裡。死於急性心衰。”
市局二樓最裡側。新掛牌的特聘顧問實驗室。百葉窗全部拉死。沒透一點自然光。屋裡冷氣開得很足。
牆角那臺嶄新的德國產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發出極其輕微的運轉聲。螢幕上跳動著複雜的波峰圖。解剖臺上。那具從爛尾樓帶回來的乾屍直挺挺躺著。慘白。無影燈打在乾癟的皮膚上,連反光都沒有。
秦明戴著兩層藍色丁腈手套。手裡握著一把醫用胸骨鋸。他沒穿警服。外面套著一件白色的防滲漏隔離衣。
這屍體,幹得像放了十年的柴火棍。
一鋸子下去。沒有血往外滲。只有令人牙酸的咔咔聲。灰白色的骨粉直往下掉。
趙立國站在解剖臺一米外。王虎端著個不鏽鋼托盤在旁邊打下手。這老警員現在比誰都聽話。盤子裡放著鑷子、取樣管、脫脂棉。
秦明撥開斷裂的肋骨。乾癟的內臟暴露在空氣裡。肺部萎縮成兩個拳頭大小的黑團。心臟像個風乾的核桃。
他拿著左手定製款的手術剪,精準地剪開死者縮成一團的胃袋。裡面結了一層硬邦邦的黑褐色塊狀物。那是胃液混合未消化食物徹底脫水後的殘渣。
秦明用鑷子敲了敲那塊殘渣。硬的。
他在殘渣邊緣挑出一點極其微小的藍色碎殼。放進玻璃培養皿。
“去加點蒸餾水。”秦明把培養皿遞給王虎。聲音極平。
王虎趕緊接過來。跑到旁邊的水槽用滴管滴了兩滴水。拿回來。
藍色碎殼遇水開始輕微溶解。水變渾了。
秦明轉身走到質譜儀前。把樣本推進載物艙。按下分析鍵。機器嗡嗡響。幾分鐘後,一張帶資料的列印紙吐了出來。
秦明扯下列印紙。掃了一眼。
“丙戊酸鈉。還有高純度的工業糖精。”秦明把紙扔在不鏽鋼臺上。“這藍色碎殼是緩釋膠囊的外衣。死者生前患有嚴重的狂躁症或者癲癇。他在死前兩小時,吞服了致死量兩倍的抗癲癇藥物。”
趙立國皺了下眉。“自殺?”
“不是。”秦明走到水槽邊洗了洗戴手套的手。“膠囊外殼沒有完全溶解。說明他是被人強行灌下去的。兇手給他注射大劑量肝素抽血,同時灌下抗癲癇藥。這是為了防止他在被抽血的過程中,因為極度痛苦產生劇烈掙扎,導致靜脈穿刺針頭脫落。”
連死法都控制得死死的。這手段。太絕了。
李凱抱著平板推門進來。跑得氣喘吁吁。
“秦顧問!趙隊!ECMO的去向查到了。”李凱嚥了口唾沫。“全市半年內報廢的七臺裝置,有六臺被原廠回收。唯一一臺下落不明的,是市第一人民醫院三個月前報廢的壓縮泵故障機。當時負責拉走處理的,是東區一家叫瑞康的醫療器械維修公司。”
秦明走回解剖臺。他拿起鑷子,夾住死者右手那根乾癟的食指。指腹的紋路全皺在一起。像縮水的海綿。
“拿注射器。抽十毫升生理鹽水。”秦明頭也沒抬。
王虎立刻遞上裝好鹽水的注射器。
秦明把針頭極其精準地扎進乾屍食指指尖的真皮層。推動活塞。
乾癟的指腹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指紋的紋路重新撐開,變得清晰。
“採指紋。”秦明往後退了一步。脫下外層沾著骨粉的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直接進瑞康公司的工商註冊法人庫裡比對。這具屍體。就是瑞康公司的老闆。”
李凱趕緊拿便攜指紋掃描器按在那個鼓起的指頭上。滴的一聲。資料上傳。
不到三十秒。平板上跳出紅色的匹配透過字樣。
李凱眼睛瞪得溜圓。“真對上了!死者叫郭建安。瑞康醫療器械公司法人兼總經理。”
王虎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神了。這簡直是開了天眼。
“秦顧問,你咋知道這乾屍是那公司的老闆?”王虎沒忍住問了一句。
秦明走到洗手檯前。擠了一泵消毒液。
“死者手腕和腳踝被鋼筋砸穿的傷口邊緣,有嚴重的骨質增生痕跡。這說明他不是昨晚被釘上去的。他被釘在爛尾樓的牆上至少超過了一個星期。”
秦明拿紙巾擦乾手。“一個醫療維修公司的老闆失蹤一個星期。公司沒報警。說明有人在掩蓋他失蹤的事實。甚至在用他的手機繼續發號施令。”
秦明把紙巾扔進紙簍。抬起頭看著趙立國。
“查瑞康公司的員工名單。找一個懂ECMO主機板維修,身高一米八以上,有化工背景的男性技術員。”
李凱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滑動。
“有!有一個!”李凱聲音拔高了。“技術部主管,周洋。本碩連讀的生物醫學工程專業。上個星期剛剛離職。身高一米八二。”
“為什麼鎖定一米八以上?”趙立國問。
“爛尾樓地下三層的消防管道。離地兩米一。”秦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風衣穿上。“他把水管接到ECMO的水力驅動泵上。介面處纏了防水膠帶。一米八以下的人,不墊東西根本纏不出那麼平整的受力圈。現場沒有墊腳物留下的壓痕。”
秦明理了理風衣領口。徑直走向實驗室的門。
“去瑞康公司。馬上。”秦明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把周洋離職前經手的所有維修單據給我。他抽乾了郭建安五千毫升的血,不是為了好玩。那是為了清洗一臺需要大量新鮮血液運轉的機器。他在救人。”
門被拉開。秦明走出去。沒一句廢話。
趙立國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走!王虎你去開車。李凱聯絡轄區派出所把瑞康公司圍了。任何人不許進出!”
四十分鐘後。警車停在東區產業園的瑞康公司樓下。
這地方挺偏。一棟破舊的四層小樓。外牆的瓷磚掉了一大半。
秦明下車。直接走上臺階。身後跟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刑警。
一樓是辦公區。幾個員工正坐在電腦前打遊戲。看見警察衝進來,全傻眼了。
秦明沒理會這些人。他徑直走到大廳盡頭的那扇金屬防盜門前。門上掛著技術維修部的牌子。門鎖著。
“砸開。”秦明下令。
王虎上去就是一腳。砰的一聲巨響。門框變形,鎖舌彈飛。
門開了。一股極其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機油味撲面而來。
這畫面。讓人胃部痙攣。
寬大的維修車間裡。擺著十幾臺被拆解的醫療機器。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個巨大的玻璃圓柱缸。裡面注滿了淡黃色的培養液。
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泡在缸裡。身上插滿了各種透明軟管。女孩雙眼緊閉。臉色慘白但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
那些軟管連線著旁邊一臺外殼被拆掉的機器。這臺機器的管路里,正迴圈流淌著鮮紅的血液。源源不斷的血。從那個爛尾樓挖出來的亞克力圓筒裡抽出來。經過機器的過濾。再輸送進女孩的身體。
秦明走到玻璃缸前。看著那些複雜的管線。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人工腎臟體外迴圈系統。”秦明開口。聲音在這滿是機器轟鳴的房間裡很清晰。“這女孩患有終末期腎衰竭。周洋沒有錢給她換腎。他用報廢的零件,自己拼裝了一套體外血液淨化裝置。”
王虎槍都拔出來了。看著眼前這一幕,愣是不知道該指哪。
“那他為什麼要把老闆放幹血?”王虎嚥了口唾沫。
“因為郭建安是個畜生。”秦明轉過頭,看向工作臺上一堆散亂的檔案。“郭建安高價賣給周洋一批進口的抗排異藥物。全是麵粉和工業防腐劑做的假藥。這導致了女孩腎功能完全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