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牆上的乾屍
2026年9月2日。上午十點。靜安市東區建工路。
嘉和廣場爛尾五年了。地下三層車庫常年積水。沒燈。通風管全生了鏽。積水剛過腳踝,水面上飄著死老鼠和發黑的塑膠袋。兩個戴著頭燈的短影片博主踩著磚頭往裡走。走在前面的大飛手裡舉著運動相機。
“兄弟們,今天探底靜安第一鬼樓。”大飛對著鏡頭說。聲音在空蕩蕩的車庫裡帶回音。
他拿手電筒往右邊的承重牆晃了一下。光柱掃過混凝土柱子。
大飛停住了。手電筒的光圈定在牆上。
“臥槽。”他身後的同伴罵了一句。
牆上釘著一個人。呈大字型。四根拇指粗的生鏽鋼筋分別穿過那人的手腕和腳踝,死死砸進水泥牆裡。
這人沒有衣服。全身皮膚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灰白色。乾癟。皮緊緊貼著骨頭。像個漏氣的皮球。眼球完全凹陷進去,嘴唇縮得只剩一條縫。
大飛手一哆嗦。運動相機掉進水裡。撲通一聲。
水花濺起來。大飛一屁股坐在臭水裡。尿了。旁邊那個同伴連滾帶爬往出口跑,嘴裡發出變調的嚎叫。
中午十二點。警戒線拉滿了建工路口。
地下三層拉起了六盞警用強光探照燈。白光把現場照得慘白。水泵在外面轟轟往外抽水。
趙立國站在幹一點的臺階上。嘴裡咬著半根菸。沒點火。
李凱拿著平板走過來。皮鞋全泡在黑水裡。“趙隊。法醫科老劉剛看過。沒法弄。”
“怎麼沒法弄。”趙立國問。
“屍體表面一點傷口都沒有。除了那四個釘鋼筋的窟窿。但奇怪的是,現場一滴血都沒留下。”李凱翻著照片。“老劉說,這人體內的血液被完全放幹了。幹得像具木乃伊。水裡也提取不到血液成分。兇手把人弄死,放幹血,釘在牆上,然後放水淹了車庫地面掩蓋痕跡。”
王虎從承重牆那邊蹚水過來。他罵了一句髒話。
“這他媽簡直是見鬼了。”王虎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周圍全查了。沒腳印。沒輪胎印。這車庫三個出口,監控五年前就壞了。連死者是誰都認不出來,指紋全皺在一起採不到。”
太乾淨了這現場。幹得讓人頭皮發麻。
趙立國把菸頭扔在地上。踩了一腳。“秦明到了沒。”
“在路上了。去局裡新給他弄的實驗室接的人。”李凱剛說完,地下二層的斜坡上傳來腳步聲。
秦明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風衣。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恆溫鋁合金箱。他走到水邊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藍色丁腈手套戴上。動作很快。
沒人跟他寒暄。趙立國直接讓開位置。
秦明沒脫鞋。直接踩進過腳踝的黑水裡。他走到那面承重牆前,仰起頭看那具被倒釘在牆上的乾癟屍體。
探照燈打在秦明臉上。沒表情。
他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把醫用鑷子。湊近屍體的頸部。頸動脈的位置,皮膚嚴重收縮。但在那層枯樹皮一樣的褶皺裡,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圓形暗斑。
秦明沒說話。他用鑷子尖端輕輕撥開那塊皮膚。
“李凱。”秦明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很清晰。
“在!”
“去查全市最近三個月內,報廢或者失竊的大型血液透析機。”秦明盯著那個小孔。“另外,把這棟爛尾樓的建築圖紙拿來。我要看地下三層的消防管道走向。”
王虎在旁邊愣了一下。他上個案子雖然被秦明折服了,但這直腸子脾氣還是沒改。聽見這話沒忍住。
“秦顧問。”王虎往前走了一步。“這人是被人放幹血釘在牆上的。你查透析機幹嘛?那玩意兒是治尿毒症的,又不能抽乾人血。而且這地方連個插座都沒有,他上哪通電去。”
秦明連頭都沒轉。完全無視王虎。
他蹲在水裡。水面剛沒過他的皮鞋邊緣。他用戴著手套的手在屍體正下方的水底摸索。
“叫兩臺大功率抽水車過來。半小時內把這層水抽乾。”秦明站起身,手裡多了一截小拇指長的透明軟管。“去查東區所有的醫療廢品收購站。找這半個月內賣過醫用矽膠管的記錄。”
王虎被晾在原地。臉有點掛不住。但他不敢發作,只能乾瞪眼。
趙立國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轉頭看向李凱。“按他說的去辦。通知指揮中心調抽水車。”
秦明走到探照燈旁邊。他把那截透明軟管裝進物證袋。軟管內壁有一層極薄的暗紅色殘留物。
“這不是普通的放血。”秦明看著趙立國。“頸動脈的針眼是14G穿刺針留下的。兇手沒有破壞任何血管。他用大功率泵血裝置,透過矽膠管直接接進了死者的動脈系統。強行把體內的血液全部抽離。”
秦明停頓了一下。轉身看著牆上的屍體。
“人在被抽血的時候。還活著。”
車庫裡的溫度瞬間降了七八度。李凱打了個冷戰。活生生把血抽乾。這得多大仇。
“他帶了發電機?”趙立國皺眉。
“不需要。”秦明指了指頭頂上生鏽的消防管道。“他利用了這裡的地勢。爛尾樓的消防水箱在頂層。巨大的水壓差可以提供天然的動能。他用水力驅動了改裝後的水泵。”
秦明走到承重牆側面。牆角有一個排水地漏。
“去查水錶。”秦明下令。“查建工路這片廢棄管網最近一週內的水壓異常波動。他抽了將近五千毫升的血。這些血不可能憑空消失。他一定裝進了容器裡帶走。”
半小時後。兩臺重型抽水車開足馬力。地下三層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了下去。露出了滿是淤泥和垃圾的水泥地面。
秦明走回屍體正下方。他半蹲在淤泥裡。
水退去後,屍體腳下那片區域露出了真容。水泥地上有四個極其規則的圓形壓痕。那是重型機械裝置留下的支撐腳印。壓痕旁邊,還有幾滴沒被水完全沖刷掉的透明黏液。
秦明用棉籤蘸取了一點黏液。裝進試管。
“把那兩個報案的短影片博主叫過來。我要問話。”秦明站起身。皮鞋上全是爛泥。他根本不在乎。
五分鐘後。大飛被李凱帶了下來。
這小子腿還在打哆嗦。不敢往承重牆那邊看。
秦明走到大飛面前。
“你拍影片的時候,光柱掃到屍體之前。水面有沒有氣泡。”秦明問。語速很快。
大飛愣住了。腦子完全卡殼。這警察問的問題怎麼這麼奇怪。
“啊?氣泡?”大飛結巴了。“我……我不知道啊。當時黑漆漆的。我就顧著拍牆了。”
“仔細想。”秦明眼神極冷。“你腳踩進水裡的時候。有沒有聞到除了臭味之外,類似杏仁或者鐵鏽的味道。水面有沒有不正常的漣漪。”
大飛拼命回憶。額頭上全是汗。
“好像……好像有。”大飛嚥了口唾沫。“我往那邊走的時候,腳底下確實踩到了個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水底還咕嘟咕嘟冒了兩個泡。味道……味道挺腥的,像屠宰場那種生鏽的鐵腥味。”
秦明轉身走向那片淤泥。
“李凱。拿鐵鍬過來。”秦明指著大飛剛才踩過的地方。“往下挖。三十釐米。”
王虎這次不廢話了。直接從旁邊的勘查箱裡抄起一把摺疊工兵鏟。蹚著泥走過去。咔哧一聲鏟進淤泥裡。
挖了不到兩分鐘。鏟子碰到了一個硬物。
王虎手一頓。他蹲下身,用手扒開黑泥。
一個半米高的透明亞克力圓筒被挖了出來。圓筒頂部帶著複雜的金屬閥門和壓力錶。裡面裝滿了粘稠的暗紅色液體。血液。
王虎倒吸一口涼氣。“這孫子沒把血帶走。他把血藏在屍體底下了?”
秦明走過去。他沒碰那個圓筒。視線落在圓筒底座的標籤上。標籤被撕掉了一半,但還能看清幾個德文單詞。
“這不是透析機配件。”秦明脫下右手手套。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微型放大鏡,湊近看那幾個字母。
“這是體外膜肺氧合裝置的儲血罐。也就是ECMO。”秦明收起放大鏡。“兇手把醫院裡最頂級的搶救裝置拆了。改成了一臺抽血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