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蛋白溶膠

南區廢舊輪胎廠的抓捕極其迅速。凌晨四點。特警踹開廠房鐵皮門。樹枝粉碎機還在轟隆運轉。滿地碎肉。那名滿身機油的屠夫剛把脫模劑倒進操作檯，就被特警死死按在地上。案子結了。證據鏈完全按秦明的推斷閉環。秦明連口供都沒聽。提著勘察箱直接回了市局。

九月七日。早晨六點半。靜安市恆隆商場一樓中庭。

保潔員劉桂芳洗抹布。擰乾。水桶放在大理石地磚上。頭頂吧嗒一聲。一滴暗紅色的液體掉在水桶旁邊。很稠。散發著極重的腥臭味。她抬頭看。二十米高的穹頂中央空調出風口。鋁合金百葉窗縫隙里正往下淌紅水。

吧嗒。又是一滴。

夾雜著黃白色的碎肉渣和一小撮頭髮。順著風柵慢慢往下滑。最後啪的一聲掉在劉桂芳的膠鞋面上。

劉桂芳張大嘴。發不出聲音。手裡的抹布掉進水桶。濺起一片髒水。兩腿一軟直接跪在地磚上。半分鐘後。整個一樓大廳迴盪起變調的尖叫聲。

上午八點。商場全面封鎖。大門外拉起三道黃色警戒線。

空氣裡的腥臭味極其刺鼻。大功率抽風機根本抽不散這種發酵的怪味。趙立國站在中庭邊緣抽菸。腳下是幾個踩滅的菸頭。法醫老宋穿著全套防護服。站在升降機平臺上。慢慢靠近那個滴血的出風口。

老宋拿手電筒往通風管深處照。光柱打進去。隨後他迅速轉過頭。乾嘔了一聲。

“趙隊。”老宋從升降機上下來。摘下防毒面具大口喘氣。“管道里面全糊滿了。至少有十幾米長。屍體完全成了半流體的爛泥。骨頭酥得像粉筆灰。根本分不清人體結構。這沒法提取完整的屍塊。太碎了。”

王虎在旁邊用力扯了一下警服領口。滿臉煩躁。“這叫什麼事。幾百斤的肉泥塞在通風管裡。商場的中央空調管道幾十公里長。監控室我剛才去了。系統昨晚十二點自動重啟。全黑了三個小時。兇手連個鬼影子都沒留下。這案子徹底成死衚衕了。”

李凱拿著記錄本。臉色煞白。捂著鼻子不敢往地上看。怎麼講，這現場比屠宰場的下水道還噁心。

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商場大門外。

秦明推開車門走下來。穿著黑色的防水衝鋒衣。拉鍊規規矩矩拉到領口最上面。他拎著銀色勘察箱。越過警戒線。沒看趙立國。沒看老宋。完全當正在抱怨的王虎是空氣。

他徑直走到中庭正下方。抬頭看了一眼出風口。

從兜裡摸出一雙藍色丁腈手套戴上。開啟勘察箱。拿出一根長玻璃試管和一把醫用長柄刮刀。

秦明蹲在地上。用刮刀把地磚上那灘暗紅色的半流體刮起來。裝進試管裡。液體非常粘稠。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膠狀物形態。

“李凱。廣譜pH試紙。”秦明伸手。聲音冷硬。沒有起伏。

李凱趕緊跑過來。從箱子裡翻出試紙遞過去。

秦明把試紙探進試管。抽出來。試紙顏色沒有變成強酸的紅色。也沒有變成強鹼的藍色。呈現出微弱的淡黃色。

“中性。”秦明把試紙扔進垃圾袋。“不是強酸溶屍。不是氫氧化鈉高溫水煮。這是生物酶解。”

周圍安靜下來。趙立國掐滅了煙走過來。

王虎翻了個白眼。冷笑一聲。“什麼酶不酶的。人化成這副德行。你拿個紙片測一下就能把兇手變出來？這商場每天進出幾萬人。上哪找去。”

秦明連眼皮都沒抬。把玻璃試管舉到眼前。湊近觀察裡面的懸浮物。

“高濃度木瓜蛋白酶和脂肪酶的混合物。”秦明轉頭。看著李凱。下達指令。“這種純度的工業酶製劑。市面上買不到。它能在恆溫四十度的環境下。十二小時內把人體肌肉組織和內臟徹底分解成膠狀流體。連軟骨都會融化。去查靜安市所有具備酶製劑生產和研發資質的生物科技公司。”

李凱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下。筆尖劃得紙面沙沙作響。

秦明站起身。脫下手套扔掉。換了一雙新的。

“商場中央空調的通風管道圖紙。馬上拿來。”秦明看向趙立國。多餘的廢話一句沒有。

十分鐘後。物業工程部經理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把一卷巨大的A0圖紙攤開在咖啡廳的桌子上。手抖得根本按不住紙邊。

秦明手指直接點在圖紙上。順著一樓中庭的主風管往上劃。線條極其複雜。他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最後停在頂樓天台的機房位置。

“酶解後的屍體呈現半流體狀態。重量至少有一百五十斤。”秦明指著機房位置。“管道內壁摩擦力極大。兇手不可能從低處把流體往上推。他必須利用重力落差。把頂樓的新風機組作為倒入口。順著主管道往下灌。”

秦明抬頭。目光極具穿透力。“上頂樓。”

沒人廢話。趙立國直接拔槍走在前面。

頂樓天台。氣溫三十五度。陽光刺眼。巨大的新風機組轟隆隆運轉。

機房鐵門關著。但門鎖的鎖舌有明顯的撬動痕跡。

秦明推開門走進去。機房裡全是金屬管道和大型過濾網。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徑直走到最大的一根主風管前。上面的檢修口蓋板被擰開過。螺絲邊緣有新鮮的金屬刮痕。

秦明把半個身子探進檢修口。用手電筒往裡照。

深處的管壁上。粘著一灘暗紅色的膠狀物。

“就是這。”秦明抽回身子。用鑷子在檢修口邊緣的密封膠圈上颳了一下。

他在紫光燈下觀察鑷子尖端的東西。一點極細微的藍色纖維。還有一點銀灰色的粉末。

“李凱。物證袋。”秦明把東西裝好。“防靜電無塵服的聚酯導電纖維。粉末是超細的鈦白粉。”

王虎靠在機房門框上抖腿。“這又能說明啥。穿防靜電服的人多了去了。電子廠流水線全穿這個。你這就把範圍縮小了？”

秦明轉身。依舊當王虎不存在。他走到機房的下水道排水口前。蹲下看。

“他的原計劃極其完美。”秦明看著下水道鐵柵欄。“用高濃度蛋白酶把人徹底化成水。然後透過水泵。把屍水直接注進新風管道的冷凝水排放管。順著大樓的暗渠排進城市下水道。神不知鬼不覺。連一根骨頭都不會留下。”

李凱聽得後背發涼。嚥了口唾沫。“那……那為什麼今天會漏到一樓大廳？”

“因為他不懂流體力學。”秦明站起身。聲音極冷。“他使用的行動式高壓水泵功率過大。瞬間注入的半流體壓力超過了冷凝水管的承壓極限。管道在二樓連線處爆裂。屍水倒灌進了中央空調的送風管道。順著百葉窗漏了下來。”

物理學的失算。毀了這個變態的完美拋屍案。

秦明走到天台邊緣。俯瞰樓下的街道和貨運通道。

“他需要恆溫加熱裝置來維持蛋白酶的活性。”秦明轉過頭。看著趙立國。“一具一百多斤的屍體加上幾百升的溶液。普通轎車裝不下。調取昨晚商場關門後。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停在地下二層貨運通道的所有小型冷鏈保溫車。重點查帶有車載逆變器和私自改裝水泵介面的廂式貨車。”

秦明走到李凱面前。敲了敲他的記錄本。

“把剛才的線索交叉比對。生物科技研發背景。穿防靜電服。能接觸到高純度酶製劑和鈦白粉。”秦明語速很快。“鈦白粉常用於高階化妝品或醫藥膠囊的塗層。查全市的醫藥外包代工廠。特別是最近三個月內有員工失蹤或離職的記錄。這溶液的配比需要反覆試驗。他絕對在實驗室裡用動物做過預演。排查實驗用動物消耗量異常的公司。”

這思路太絕。幾條風馬牛不相及的線索。被強行擰成一股足以勒死兇手的鋼絲繩。

趙立國立刻按下對講機。交警指揮中心和網安支隊同時開始運轉。

秦明提著勘察箱往樓梯口走。多餘的動作一點沒有。

“秦顧問去哪？”趙立國問了一句。

“回市局等名單。”秦明頭也不回。“兇手的運輸車後廂絕對沾有蛋白酶殘留物。這種酶一旦乾涸。會形成極難清洗的蛋白質結晶。只要查到車。直接扣人。做酶活性比對。跑不掉的。”

鐵門砰的一聲關上。秦明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