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廢井
八月二十日。下午三點。靜安市地鐵七號線北延段廢棄通風豎井。
氣溫接近四十度。地下十五米沒有一絲風。空氣裡全是發黴的地下水和鐵鏽味。測繪員老張拿著手電筒在前面走。靴子踩在發臭的積水裡。泥漿濺到褲腿上。旁邊的小林揹著全站儀。兩人熱得喘不上氣。前面是一排廢棄三年的承重水泥柱。上面長滿暗綠色的青苔。
老張的手電光掃過第三根柱子。光斑停住。他往前湊了兩步。
柱子中段的水泥表層剝落了一塊。有什麼東西凸出來。顏色不對。不是鋼筋。走近看。那是一截乾癟發黑的手指。指甲蓋已經脫落。手指邊緣深深嵌在青灰色的水泥裡。老張頭皮一炸。手電筒直接掉進髒水坑。水花濺在臉上。小林湊過去看了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怪響。直接跪在泥水裡乾嘔。
一個小時後。現場拉起兩道警戒線。
大功率抽風機轟隆隆往外抽氣。噪音震耳欲聾。趙立國戴著安全帽站在柱子前。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法醫老宋帶著兩個助理。用小型電鎬一點點鑿開外層的水泥。碎石塊吧嗒吧嗒掉進水坑裡。
水泥徹底剝落。裡面的東西露出來。
這根本不是單純的一具死屍。屍體被裝在一個巨大的透明工業真空袋裡。裡面的空氣被徹底抽乾。人體的水分完全蒸發。皮肉緊緊貼在骨頭上。呈現一種詭異的暗黃色。像一具風乾幾十年的標本。死者的手腳被某種極細的金屬絲反向捆綁。身體被強行摺疊成一個球形。塞在袋子裡。袋子裡連一滴多餘的體液都沒有。極度乾淨。乾淨得讓人毛骨悚然。
王虎把安全帽摘下來當扇子扇風。滿臉煩躁和嫌惡。“這怎麼查。三年沒動過的廢井。周圍監控早撤乾淨了。這人被抽成了肉乾裹在真空袋裡。指紋提不出來。現場腳印全讓這半尺深的髒水泡沒了。”
老宋也搖頭。他拍了拍防毒面具。“趙隊。這沒法常規解剖。肌肉組織全部木質化了。刀切不進去。”
毫無頭緒。這兇手專業得簡直像流水線上的包裝工人。把人當成了一件真空保鮮的貨物。
鐵梯子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秦明走下來。
他穿著黑色的防水衝鋒衣。沒戴安全帽。領口拉鍊規規矩矩拉到最頂端。他沒看趙立國。沒看老宋。完全當王虎不存在。徑直走到那根被鑿開的承重柱前。
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他從兜裡摸出一雙藍色丁腈手套戴上。
王虎翻了個白眼。剛想開口嘲諷兩句。秦明已經蹲下身。撿起一塊剛才電鎬打下來的水泥碎片。
“這不是普通的建築水泥。”秦明兩根手指用力揉搓著水泥粉末。灰塵簌簌往下掉。“這是新增了高鋁酸鹽和速凝劑的特種高強水泥。四小時就能達到C50的強度標準。地鐵施工不用這種型號。造價太高。通常用於海底隧道搶修或者核電站防輻射層加固。”
李凱趕緊翻開記錄本。筆尖懸在紙上。“秦顧問。那我們去查全市的建材市場和水泥廠?”
“查不到。”秦明站起身。把手裡的殘渣扔進水裡。“這是軍工級配方。兇手不是買的成品。他是自己買化工原料按比例配的。為了讓水泥快速凝固封死真空袋。他不希望屍體在水泥徹底凝固前產生任何重心位移。這會導致柱子外部出現裂縫。”
這思路太絕。這案子在秦明眼裡根本不是屍體勘查。這就是一場材料學的逆向推演。
秦明湊近真空袋的邊緣。眼睛距離那層厚實的透明塑膠不到五釐米。
“李凱。放大鏡。卡尺。”秦明伸手。不看人。
李凱趕緊從箱子裡拿出來遞過去。
秦明拿著放大鏡對準真空袋頂端的封口。用卡尺量了一下。“熱熔封口。寬度三十二毫米。封口處有四條平行的壓痕。壓痕間距完全一致。”
他把卡尺扔回工具箱。“這不是家用或者商用的抽真空機。這是包裝大型工業電子元器件的立式雙室真空包裝機。機器重量至少半噸。底座固定。兇手不可能把半噸重的機器搬到地下十五米的廢井裡。這裡不是第一案發現場。他是把人抽乾、包裝、封口之後。運下來的。”
王虎在旁邊冷笑一聲。把安全帽夾在腋下。“這還用你說。傻子都知道是運下來的。問題是這周圍幾公里全是待開發的荒地。車軲轆印早讓前兩天的雨衝沒了。上哪找去?瞎費功夫。”
秦明連眼皮都沒抬。依然無視王虎。他轉過身。徑直走到豎井的通風口正下方。抬頭看著頭頂黑漆漆的洞口。一絲微弱的天光漏下來。
“找豎井上方路面的市政圖紙。”秦明盯著洞口。聲音冷硬沒有起伏。“乾屍加上真空袋。再加上外圍用來固定的水泥澆築模板。重量絕對超過兩百斤。他不可能揹著兩百斤的圓柱體順著直角鐵梯爬下來。他只能是從頭頂的通風口垂直吊放。”
趙立國走過來。順著秦明的視線往上看。
“通風口的生鐵蓋板重達四百斤。”秦明收回視線。“需要液壓起重裝置才能挪開。調半個月前這個路段的所有道路交管監控。找晚上十二點以後。停在通風口正上方的市政工程車。特別是帶有黃色警示燈的偽裝車輛。只有偽裝成搶修。他才能名正言順地在馬路中間操作起重機。”
趙立國立刻按下對講機。直接聯絡交警指揮中心下達排查指令。
秦明再次走到真空乾屍面前。目光落在死者手腳上綁著的那些極細的金屬絲上。
“破拆袋子。”秦明開口。
老宋拿過一把大型醫用剪刀。順著真空袋的邊緣咔嚓剪開。沒有腐臭味。只有一股陳舊的、極度乾燥的粉塵氣味散開。
秦明拿長鑷子探進去。夾住一截勒進乾癟皮肉裡的金屬絲。用力扯了一下。紋絲不動。金屬絲已經和骨頭死死卡在一起。
“鈦鎳形狀記憶合金。直徑兩點五毫米。”秦明用鑷子敲了敲金屬絲。發出極度清脆的響聲。“這種合金在室溫下是柔軟的。可以隨意彎折。但只要遇到高於四十度的溫度。它會瞬間收縮鎖死。恢復出廠設定的收縮形態。”
李凱在旁邊聽得直嚥唾沫。手心冒汗。
秦明脫下手套扔進垃圾袋。“兇手把死者裝進袋子。用這種金屬絲纏繞四肢和軀幹。然後往袋子裡注入高溫氣體或者直接用工業熱風槍加熱。金屬絲瞬間收縮。極大的拉力硬生生把活人的關節和肋骨勒斷。強行摺疊成這個球形。最後開動機器抽真空。”
李凱打了個冷戰。“秦顧問……你是說。摺疊的時候。人還活著?”
“嗯。”秦明點了一下頭。語氣極其平淡。“屍體臉部肌肉呈痙攣性緊縮。肺部胸腔處於極限擴張後被外力強制壓縮的定型狀態。抽真空的時候。人絕對活著。死於極度窒息和低壓環境下的體液沸騰失水。”
極度殘忍。極度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