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烤漆房裡的脫脂池

“小型微型吊機。”秦明轉過身看向李凱。“兇手是用機械絞盤把屍體直接吊下去的。死者肩膀處的制服布料有極深的鋼絲繩勒痕。調取南城二環路方圓三公里內。今晚八點到十點期間。所有經過這裡的帶有車載微型吊機的藍牌輕卡。重點查後鬥蓋著防水油布的車。”

邏輯嚴密。步步緊扣。

趙立國立刻按下對講機。“交警指揮中心。排查南城二環路周邊四個主幹道的天眼抓拍。找帶微型吊機的輕型卡車。動作快。”

秦明脫下沾了血水的手套。扔進旁邊的黃色醫療廢棄物垃圾袋。

他走到李凱面前。手指敲了敲李凱手裡的記錄本。

“查市局失蹤人口庫。”秦明語速很快。“死者身高生前應該在一米七五左右。雖然骨骼被抽離。但腹部皮膚有明顯的陳舊性妊娠紋。這具皮囊是個生過孩子的女人。搶修服是兇手故意套上去混淆視聽的。”

李凱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下要點。筆尖把紙面劃得沙沙響。

秦明釦好衝鋒衣的扣子。不再看地上的屍體。直接走向警戒線外的那輛黑色越野車。多一句廢話都沒有。這起極度殘忍的剝骨懸案。兇手自以為用了一場完美的停電掩蓋了行蹤。但他留下的工業焊點和吸油氈。就像黑夜裡的探照燈一樣刺眼。

只要查清那輛帶吊機的輕卡。第一案發現場的大門就會被徹底踹開。

李凱合上記錄本。快步跑向市局的技術指揮車連線資料庫。網路終端的螢幕亮起。藍色的資料流開始在夜色中瘋狂重新整理。

市局技術指揮車停在南城二環路輔路。車廂內冷氣開到十六度。李凱坐在電腦前敲擊鍵盤。液晶螢幕發出刺眼的白光。資料線連線著市政天眼系統的終端介面。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九十八。

“有了。”李凱開口。點開一張檔案照片。“劉亞男。三十四歲。身高一米七六。前市隊皮划艇運動員。去年剛生完二胎。家屬三天前報的失蹤。體貌特徵完全吻合。”

就是她。體型對得上。

秦明站在李凱背後。沒看那張照片。“藍色輕卡的軌跡。”

“在這。”李凱切出九宮格監控畫面。“昨晚九點四十二分。車牌號靜A-8832掛。後鬥蓋著防水油布。液壓吊臂沒收緊。這車在停電前經過了十字路口。十分鐘後駛離。最後消失在南郊的國槐路沒有監控的路段。”

王虎靠在車門上抽菸。菸灰掉在腳墊上。“國槐路那邊全是爛尾樓和廢棄工廠。套牌車往裡一鑽上哪找去。等天亮去摸排都費勁。大半夜的抓瞎。”

秦明沒理王虎。他伸出手指點在螢幕放大的卡車底盤上。

“排氣管後段改裝過直排。右側鋼板彈簧比左側低兩釐米。這車常年拉偏載的重型配件。”秦明聲音極冷。“去查國槐路沿線。佔地面積超過一千平米、有龍門吊裝置的廢棄重型修理廠。現在。”

趙立國抓起對講機下達指令。

十分鐘後。地址傳回。南郊大華重機修配廠。

警車呼嘯。一路開出國槐路。

凌晨兩點十分。三輛防暴車停在大華修配廠門前。

鐵皮大門生鏽發黑。上面用紅漆寫著拆字。大門從裡面用粗鐵鏈鎖著。

秦明推開車門走下去。戰術靴踩在滿是機油和泥土混合的地面上。發出黏糊糊的聲音。空氣裡滿是廢舊輪胎暴曬後的膠皮味。

“把鎖剪了。”秦明站在大門前。多餘的動作一點沒有。

特警拿液壓剪上前。咔嚓一聲。鐵鏈落地。

廠區很大。地上散落著廢棄的挖掘機履帶和生鏽的齒輪。正中央的空地上。停著那輛藍色的輕型卡車。

李凱拿著強光手電照過去。車牌已經被摘了。

秦明走過去。拉開後車斗的擋板。油布被掀開。車廂底板用水沖洗過。還有沒幹的水漬。

“李凱。魯米諾試劑。”秦明伸手。

噴霧灑在車廂接縫處。關掉手電。幾秒鐘後。縫隙裡亮起幽幽的藍光。隱血反應。這沖洗根本不徹底。

“車底盤餘溫還在。水也是剛衝的。”秦明摘下手套扔在地上。“人沒走。搜廠房。”

王虎拔出配槍。走在前面。“這破地方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那孫子早跑沒邊了。”

秦明沒搭理他。直接走向廠房最深處。那邊有一間獨立彩鋼瓦搭起來的房間。外面掛著“無塵烤漆房”的木牌子。

排風扇沒轉。但門縫底邊透出極其微弱的燈光。還有一股濃烈的化學藥劑味滲出來。不是油漆味。是高濃度氫氧化鈉的刺鼻氣味。強鹼。

秦明停在門前。指了指門把手。

兩名特警一左一右靠牆。趙立國一腳踹在門鎖上。鐵門砰的一聲彈開。

裡面的場景極度衝擊視覺。

一百平米的烤漆房。正中間放著一張極其寬大的不鏽鋼操作檯。檯面上固定著幾組複雜的機械卡鉗。旁邊擺著一臺氬弧焊機。地上的線纜纏繞在一起。

一個穿著沾滿黑色油汙工作服的男人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把帶著刻度的遊標卡尺。正在測量一截慘白的大腿骨。

牆角有一個藍色的大型化工塑膠桶。裡面裝滿沸騰的熱水和氫氧化鈉。水面上漂著黃色的骨髓脂肪。這人在做脫脂處理。

“不許動！”趙立國槍口死死指著男人的後背。

男人手抖了一下。卡尺掉在地上。噹啷一聲。他慢慢舉起雙手轉過身。三十多歲。滿臉胡茬。眼神透著一種長久熬夜後的呆滯。

大華修配廠的前老闆。周強。

特警衝上去把人按在不鏽鋼檯面上。手銬反剪鎖死。

王虎走進來。聞到那股強鹼煮骨頭的味道。差點乾嘔出來。他捂著鼻子後退兩步。“真他孃的變態。這哪是修車。這是屠宰場。”

秦明拎著勘察箱走進去。完全無視被按在臺子上的周強。他直接走到旁邊的工具推車前。

推車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各種型號的套筒扳手。但在最上面一層。放著一套醫用遊離手術刀。刀片極薄。旁邊還散落著幾塊黑色的工業吸油氈碎屑。

“全部都在這裡了。”秦明拿起一把手術刀。刀柄上還有沒擦乾淨的微量血跡。

秦明轉過身。看著被按住的周強。開始覆盤。語速快且沒有任何起伏。

“你老婆三個月前跟你離婚帶走了孩子。她和死者劉亞男身高體型極其相似。”秦明把手術刀扔進證物袋。“你修了十幾年重型機械。極度迷戀機械結構的精確度。你覺得人體的骨架不夠完美。不聽話。所以你綁架了劉亞男。”

周強趴在臺子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不反駁。

“在這張臺子上。你放幹了她的血。利用你修車用的機械卡鉗固定住她的四肢。”秦明走到那個化工桶旁邊。看了一眼裡面煮著的骨頭。“你用遊離手術刀切開腋下和關節內側。就像拆解一臺發動機一樣。把她全身兩百零六塊骨頭一塊塊剔出來。表皮絲毫不破。”

李凱在旁邊拿著筆狂記。手直髮抖。這手法聽著都讓人骨頭髮寒。

“骨頭抽出來。皮囊塌陷。你用氬弧焊機手工焊接了一套不鏽鋼支架撐進去。為了防止剩下的軟組織體液滲漏。你用平時修車用的吸油氈塞滿了她的七竅。最後套上搶修服。”秦明走回周強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你開著帶有微型吊機的輕卡。趁著南城拉閘停電。把這副你自認為完美的軀殼吊進電纜井。你覺得這樣她就能永遠像個機器零件一樣待在黑暗裡。不會離開你。”

屋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化工桶裡咕嘟咕嘟的水泡聲。

周強突然咧開嘴笑了。牙齒上全是黃色的煙垢。“她太軟了。裡面裝上鋼筋才挺拔。永遠不會跑。多完美啊。”

瘋子。絕對的偏執狂。

王虎嚥了口唾沫。這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事實就擺在眼前。秦明的推斷連個標點符號都沒錯。

秦明收起目光。扣上勘察箱的鎖釦。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把人帶走。”秦明轉身往外走。完全沒有多餘的廢話。

“化工桶裡的骨頭撈出來做DNA比對。吸油氈碎屑和手術刀送檢。”秦明頭也沒回地對李凱下指令。

他走出烤漆房。外面夜風吹散了身上的強鹼味。

這起剝骨案的邏輯鏈已經完全焊死。電纜井裡的無骨皮囊。廢棄修配廠裡的脫脂池。還有那套帶著血跡的遊離手術刀。每一樣證據都像釘子一樣把周強死死釘在死刑名單上。

剩下的流程是趙立國他們的事。秦明只負責把隱藏在暗處的爛肉挖出來。暴曬在白熾燈下。至於罪犯怎麼哀嚎。他根本不在乎。一丁點都不在乎。案子破了就行。直接回市局等下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