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疑點
與此同時，那棟僻靜的別墅裡。
頭髮花白的老人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書法作品前，負手而立。
宣紙上，只寫了兩個字——“覆舟”。
筆力雄渾，入木三分。
一箇中年男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恭敬地站在他身後。
“先生，秦明已經拿到了那份報告。”
“嗯。”老人淡淡地應了一聲，頭也不回。
“趙剛那邊……”中年男人慾言又止。
老人轉過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知道，有些事，一旦沾上了，就再也洗不清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宣紙上那個“覆”字。
“二十年了，這盤棋，也該收官了。”
“我擔心，秦明不會那麼容易被那份假報告迷惑。”中年男人憂心忡忡。
“迷惑？”老人笑了，笑聲沙啞，如同夜梟，“我從來沒想過要迷惑他。我只是，想讓他親手去揭開這個‘真相’。”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正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並肩站著，笑得無比燦爛。
那個年輕人，是年輕時的趙興邦。
而他身邊的男人，正是李建國。
“建國啊建國，”老人用指腹摩挲著照片上李建國的臉，喃喃自語，“你以為你贏了嗎？不，遊戲才剛剛開始。”
“當年你沒能拉我下水，今天，就讓你女兒來替你完成吧。”
“只是這一次，沉下去的，會是誰的船呢？”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
市局技術科的鑑定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那份從老檔案館裡找到的報告，是偽造的。
雖然偽造技術極高，無論是紙張的年份、墨水的成分，還是字跡的模仿，都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但鑑定專家還是透過對紙張纖維的微量元素分析，發現了破綻。
這份報告的製作時間，不會超過一年。
得到這個訊息的秦明，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開著一張巨大的白板，上面用紅黑兩色的記號筆，畫滿了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圖和時間線。
李婷、李建國、趙剛、趙興邦、北星化工廠、加密技術、渡舟路、覆舟……
所有的線索，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
但秦明知道，線頭就在其中。
“假的報告……”他用筆尖輕輕敲擊著白板，“為什麼？幕後黑手費盡心機，偽造一份二十年前的報告，引導我們去查，目的何在？”
李凱在一旁撓了撓頭：“會不會是想把水攪渾，轉移我們的視線？”
“不。”秦明搖了搖頭，“如果只是想轉移視線，他有很多更簡單的方法。偽造這樣一份足以以假亂真的報告，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他這麼做，一定有更深層的目的。”
他站起身，在白板前踱步。
“一份假的報告，能證明什麼？它什麼也證明不了。但它會引導我們去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有人要偽造它？”
“偽造的動機，往往比偽造的內容本身，更接近真相。”
秦明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白板上趙剛的名字上。
趙剛……
從案發到現在，他的表現堪稱完美。
一個痛失青梅竹馬、一心只想為她復仇的痴情男人。
他提供了關鍵線索“在水下”，卻又巧妙地將其引向了物理意義上的水下，讓我們在廢棄化工廠浪費了大量時間。
他明知道李婷留下的線索指向渡舟路，卻絕口不提。
他的目的，真的是為了給幕後黑手爭取時間嗎？
還是……他本身就是局中的一枚關鍵棋子？
“查趙剛！”秦明猛地轉身，對李凱下令，“查他這幾年的所有社會關係、資金往來、通訊記錄！還有，查他父親趙興邦，二十年前在北星化工廠的所有履歷和人際關係！”
“尤其是，和李建國的關係！”
秦明有種強烈的直覺，趙剛的身上，一定隱藏著解開整個謎團的鑰匙。
趙剛坐在自家的客廳裡，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沒有開燈，任由自己被包裹在越來越濃重的陰影裡。
手機就放在手邊，但他一次也沒有碰過。
他在等一個電話。
或者說，他在等一個宣判。
當他得知秦明帶人去了渡舟路老檔案館時，他就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那個叫秦明的警察，比他想象的還要敏銳。
他設下的第一道迷霧，這麼快就被識破了。
那麼接下來呢？
秦明會查到什麼？那份假的報告，能拖住他多久？
趙剛的內心，充滿了恐懼和掙扎。
他不想這樣的。
他只是想保護自己的家人。
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告訴他：“剛子，記住，我們趙家，不欠任何人。尤其是李家。”
“那份‘覆舟’計劃，是北星的榮耀，也是……我的心結。無論如何，不能讓它被任何人玷汙。”
父親的遺言，像一道魔咒，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裡。
所以，當他意外發現李婷在偷偷調查當年的事，甚至已經接近真相時，他慌了。
他試圖勸說李婷放棄，但那個固執的女孩，像她父親一樣，認準了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趙剛，這不是為了我爸，也不是為了你爸，這是為了真相。”李婷當時看著他，眼睛裡閃著他看不懂的光，“二十年的沉冤，總要有人去洗刷。”
他知道，他無法說服她。
於是，他找到了那個人。
那個父親生前最信任的“叔叔”。
“周叔，我該怎麼辦？”
那個被他稱作“周叔”的老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溫和地說：“放心吧，孩子，一切有我。”
“婷婷是個好孩子，她只是一時糊塗。我會找她好好談談的。”
他信了。
他天真地以為，周叔只是會用一些溫和的手段，讓李婷知難而退。
他怎麼也想不到，再次得到李婷的訊息時，會是她的死訊。
那一刻，趙剛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悔恨、恐懼、自責……像無數條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知道，李婷的死，和自己脫不了干係。
是他，親手將那個他愛了多年的女孩，推向了深淵。
所以，他要贖罪。
他要按照周叔的指示，誤導警方，為他們爭取時間，去“處理”掉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跡。
他以為，只要完成了這一切，就能保住父親一生的清譽，也能讓李婷……安息。
可是，當他看著秦明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時，他動搖了。
他真的能騙過這個男人嗎？
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在保護家人嗎？
還是，只是在助紂為虐，讓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
“叮鈴鈴——”
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將趙剛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號碼，手指顫抖了許久，才終於按下了接聽鍵。
“喂，周叔。”他的聲音乾澀沙啞。
“剛子。”電話那頭，依舊是那個溫和沉穩的聲音，“事情，我都聽說了。那個秦明，確實不簡單。”
趙剛的心猛地一沉：“那……那現在怎麼辦？”
“別慌。”周叔的語氣依舊平靜，“一份假報告而已，掀不起什麼風浪。他們很快就會發現那是假的，然後呢？他們會去查當年的真相。而真正的真相，早就被我們埋葬了。”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記住，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一個為未婚妻之死悲痛欲絕的普通人。秦明就算懷疑你，沒有證據，他也奈何不了你。”
“可是……李婷……”趙剛的聲音哽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剛子，你要記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李婷的犧牲，是為了保全更多的人。包括你，也包括你父親的聲譽。”
“你父親沒能完成的事，你要替他完成。這是你的責任。”
責任……
趙剛握著電話，感覺那小小的聽筒，有千斤重。
他彷彿又看到了父親臨終前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
“我知道了，周叔。”他閉上眼，一滴滾燙的淚，從眼角滑落。
秦明辦公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白板上的內容，被反覆擦寫，又被重新填滿。
關於趙剛和趙興邦的調查報告，堆了滿滿一桌。
“趙興邦，二十年前是北星化工廠的總工程師，也是‘覆舟’計劃的總負責人。李建國是他的副手。”李凱指著白板上的人物關係圖，向秦明彙報。
“履歷上看，趙興邦和李建國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又一同進入北星化工廠，兩人關係一直很好，是廠裡公認的黃金搭檔。”
“但是，就在‘覆舟’計劃完成前夕，李建國突然因為涉嫌洩露商業機密，被停職調查。不久後，就因為‘意外’車禍身亡。”
秦明的手指，在“意外”兩個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查到是誰舉報的李建國了嗎？”
李凱搖了搖頭：“年代太久遠了，當年的卷宗很多都遺失了。我們只查到，當時負責調查此事的，正是趙興邦。”
“也就是說，是趙興邦，親手把自己的搭檔送上了絕路？”秦明的聲音冷得像冰。
“從檔案上看，是這樣。”
“那之後呢？趙興邦怎麼樣了？”
“李建國死後，趙興邦順理成章地接替了他的位置，獨自完成了‘覆舟’計劃。這個專案為北星化工廠帶來了巨大的榮譽和經濟效益，趙興邦也因此一路高升，直到幾年前因病退休。”
秦明沉默了。
一個經典的農夫與蛇的故事。
一個為了名利，背叛摯友，甚至可能害死摯友的卑鄙小人。
如果真相是這樣，那李婷的死，趙剛的所作所為，就都有了解釋。
李婷發現了父親當年冤死的真相，想要翻案，結果被當年的既得利益者滅口。
而趙剛，為了維護父親的“清譽”，選擇了與兇手為伍，阻撓警方辦案。
一切都合情合理。
可是……
秦明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太順了。
這個故事，太像一個標準的劇本了。
就像那份偽造的報告一樣，它完美地解釋了一切，卻也完美得讓人起疑。
“秦哥，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申請拘捕趙剛了？”李凱有些興奮，“只要撬開他的嘴，幕後黑手就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