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亂世中的赤誠
史海濱的雜貨鋪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
周建推開門,看到史海濱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本舊書,神情落寞。
看到周建進來,史海濱眼睛一亮,連忙起身招呼:“老周,你怎麼來了?快坐!”
周建四處看了看,見屋裡沒有外人,才放心地坐下。
他端起史海濱遞過來的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
“史隊長,”周建迫不及待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你說,咱們國家這是怎麼了?上邊的人是不是糊塗了?我們過去幹錯了嗎?”
縣公安局的土坯房裡,風從破損的窗欞鑽進來,卷著幾粒塵土,撲在斑駁的土牆上。
史海濱望著眼前的周建,老人穿著洗得發白、打了兩處補丁的公安制服,肩膀寬闊卻微微佝僂,臉上刻滿深淺不一的皺紋,那是常年奔波辦案與歲月風霜留下的印記,唯有一雙眼睛,依舊亮得像淬了光,藏著不摻雜質的純樸與骨子裡的剛強。
史海濱嘴角扯出一抹悽苦的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皺巴巴的煙紙——他太瞭解周建了,這人沒讀過書,大字不識幾個,卻有著遠超常人的通透與智慧,是局裡出了名的“破案能手”。
以往那些讓刑偵技術人員束手無策、視作難解之謎的案子,周建從不會被表面的迷霧困住。
他總愛蹲在現場,鼻尖幾乎貼地,盯著那些被旁人忽略的細微痕跡——半枚殘缺的鞋印、一點異樣的草屑、甚至是地面上不易察覺的摩擦痕跡,憑著一股鑽勁兒順蔓摸瓜,一點點剝繭抽絲,總能把藏在暗處的兇手揪出來。
可如今,面對這場席捲一切的風暴,這位無所畏懼的老公安,卻像迷了路的旅人,眼底滿是茫然與困惑。
史海濱心裡清楚,周建肯把心底的迷茫說給自己聽,盼著自己給個答案,是把他當成了最信任的人。
可這場動亂波詭雲譎,牽扯甚廣,早已超出了他能解釋的範疇,三言五語,又怎能說得清、道得透?
史海濱沉默了許久,指尖的煙紙被揉得變了形,他緩緩抬眼,避開了周建眼底的困惑,語氣盡量溫和卻又帶著堅定,輕聲安慰:“老周,不管社會上刮什麼歪風邪氣,也不管有些人怎麼顛倒黑白,建國以來咱們公安的工作,從來都是正確的,成績更是實打實的。咱們過去抓的那些壞人,個個都是危害百姓、擾亂治安的主兒,沒一個抓錯的,你為這事熬了多少夜、跑了多少路,你是有功的人,這點誰也抹不掉。你在公安局待一天,就還是咱公安的戰士,可不能被這風浪打垮,鬆懈了鬥志啊!”
這番話,像一束暖光,刺破了周建心底的陰霾。
他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原本茫然的眼底漸漸有了光亮,胸口裡暖暖的,像是揣了個小火爐,所有的困惑與不安,都被這幾句實在話驅散了大半。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粗糙的手掌在大腿上蹭了蹭,語氣篤定:“海濱,你說得對,我不能慫!”
安頓好心底的迷茫,周建沒多耽擱,趁著天色擦黑、街上的人漸漸散去,揣著一點小心思,繞著偏僻的小巷,悄悄往關押楊峻岐的地方趕。
楊峻岐是他的入黨培養人,當年手把手帶他熟悉業務、教他做人做事,在他心裡,早已是親人一般的存在。
可在這場動亂裡,楊峻岐卻成了他們眼裡的“靶子”,被扣上了一堆莫須有的罪名,遭受了無休止的毒打與折磨,還被長期關押在這裡,連工資都被停發了,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周遭的人都避之不及,生怕被牽連,可週建不,他從不在乎這些,他只知道,楊峻岐是好人,是值得他敬重的長輩,他必須去看看。
靠著對地形的熟悉,周建趁著看守人員閒聊走神、看管鬆懈的間隙,貓著腰溜了進去。
關押楊峻岐的屋子陰暗潮溼,牆壁上佈滿了黴斑,角落裡堆著一些破舊的稻草,楊峻岐蜷縮在稻草上,臉色蒼白得像紙,顴骨高高凸起,原本挺拔的身形變得瘦弱不堪,身上的衣服沾滿了汙漬,還有隱約可見的傷痕,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與憔悴。
楊峻岐聽到動靜,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底先是閃過一絲警惕,可當看清來人是周建時,警惕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驚喜與動容,喉嚨猛地一緊,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老周……你怎麼來了?你這陣子,可好?”
周建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身,看著他身上的傷痕,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很好,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我好,我沒事,可你……唉!”
他搖了搖頭,滿心的心疼卻不知該如何表達,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裡面的衣服,貼著胸口的地方,摸索了好一陣,掏出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拾元券人民幣——那是他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原本是要交給家裡,補貼家用的。
他把錢遞到楊峻岐面前,語氣誠懇:“這點錢,你拿著花,買點東西補補身子,別虧著自己。”
楊峻岐看著那兩張嶄新的拾元券,喉頭瞬間哽咽,眼圈兒唰地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差點掉下來。
他太瞭解周建的家庭情況了,周建家裡人口多,還有老人孩子常年生病,日子過得十分拮据,經濟緊巴得很,他平時節儉到了極點,哪怕手頭剩下一分錢,都會小心翼翼地攢起來,交給家裡,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計,和貧窮、疾病硬扛。
可現在,他卻把這來之不易的二十元錢,拿出來接濟自己——這二十元錢,在當時可不是小數目,足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天日子了。
楊峻岐連忙抬起手,把錢推了回去,聲音帶著哽咽:“老周,我不用……你快拿回去,把它貼補家裡,家裡更需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