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風暴中的堅守
周建總是佝僂著身子,眯緊雙眼,雙手死死抓住身邊的老榆樹,直到風勢稍減,再掙扎著爬起來,清點那些受驚的羊。
久而久之,他的臉被風沙磨得粗糙如老樹皮,眼神卻透著草原人特有的堅韌。
可這些風暴,比起眼前這場席捲全國的政治風暴,不過是小兒科。
那天,周建剛值完夜班,揣著兩個冷硬的窩頭走出縣公安局大門。
往日整潔的街道如今亂糟糟的,牆上貼滿了紅紅綠綠的大字報,墨跡淋漓,各種字眼刺得人眼睛生疼。
幾個臂纏袖標的年輕人舉著旗子,高喊著口號從街那頭跑來,腳步踏得塵土飛揚。
周建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躲,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公安局裡早已沒了往日的肅穆。
走廊裡到處是散落的檔案,辦公室的門被踢得東倒西歪,原本掛在牆上的規章制度被撕得粉碎。
幾個過去點頭哈腰的同事,此刻也戴上了紅袖標,腰桿挺得筆直,正圍著老局長楊峻岐指手畫腳。
楊峻岐頭髮凌亂,臉上帶著青紫的傷痕,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卻依舊昂著頭,不肯說一句軟話。
周建看得心頭一緊,轉身想走,卻被人攔住了去路。
“周建!你跑什麼?”說話的是小李,過去總跟在他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周老師”,纏著要學他追蹤的絕技。
此刻小李筆挺地站著,眉頭擰成疙瘩,唾沫星子隨著說話的節奏飛濺:“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明哲保身?趕緊站到我們一邊,揭發他們的罪行,和他們劃清界限!”
周建皺著眉,往後退了半步,避開濺過來的唾沫。
他黝黑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雙手不自覺地搓著衣角:“我……我不會寫字,寫不了大字報。”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
“不會寫就不會說嗎?”旁邊一個瘦高個的人上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周建的鼻子上,“明天開群眾大會,你上臺去說!把你知道的走資派的黑材料全抖出來,不然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周建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
這雙手,放過羊,抓過罪犯,佈滿了老繭和傷疤,卻從來沒寫過誣陷人的話,也說不出違心的話。
“我拙嘴笨腮的,”他抬起頭,眼神堅定,“說也說不好,更說不出那些沒影的事。”
“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小李被激怒了,猛地一揮胳膊,“把他揪出去!讓他在群眾大會上好好反省!”
群眾大會設在縣體育場,人山人海,紅旗招展。
周建被兩個人架著胳膊,強行推到主席臺上。
臺下口號聲此起彼伏,“打倒周建!”“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喊聲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被迫低著頭,脖頸被架著的胳膊壓得生疼,卻依舊緊閉著嘴,不肯說一個字。
“周建!你可知罪?”臺上,一個頭頭拿著話筒,聲音尖利刺耳,“今天你不把問題說清楚,就別想下臺!”
周建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他看到有人面露不忍,有人麻木不仁,還有人跟著口號聲揮著拳頭。
風沙吹過他的臉頰,他想起了草原上的風暴,那時只要趴在地上,等風過去就好。
可這場風暴,卻讓他看不清方向。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做人要誠實,要講良心,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說假話。
“我沒罪。”周建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抓的都是殺人犯、搶劫犯、盜竊犯,我沒迫害過一個無辜群眾。”
“還敢狡辯!”頭頭氣得臉色發青,揮手示意手下,“給我批鬥他!”
拳頭和口號聲交織在一起,周建卻像一尊石像,依舊保持著緘默。
他們折騰了半天,見他軟硬不吃,實在拿他沒辦法,只好悻悻地罵了幾句,轉而去圍攻其他“目標”了。
回到空蕩蕩的家,周建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八仙桌,牆角堆著幾件舊衣服。
他從抽屜裡翻出那個半導體收音機,這是他省吃儉用攢錢買的寶貝。
擰開開關,裡面立刻傳出充滿火藥味的大批判聲,尖銳的言辭像針一樣扎著他的神經。
他調了幾個臺,不是激昂的口號,就是聽膩了的樣板戲,那熟悉的旋律此刻卻顯得格外刺耳。
“狗屁!”周建罵了一聲,狠狠按下開關,收音機摔在桌子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電池早就沒電了,他卻懶得去換,反正也聽不到什麼順心的東西。
夜深了,周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風嗚嗚地吹著,像在哭泣。
他想起了過去在刑警隊的日子,那時雖然辛苦,卻活得踏實。
他跟著史海濱隊長,跑遍了內蒙的山山水水,破了一個又一個案子。
那些被他抓起來的罪犯,哪個不是罪有應得?
可現在,他卻成了“黑典型”,被人批鬥,被人誣陷。
一個好端端的國家,秩序井然的社會,為什麼要讓它亂起來呢?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他心頭,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一早,周建揣著一顆忐忑的心,偷偷來到了史海濱的住處。
史海濱被逐出公安機關後,改行開了一家小雜貨鋪,日子過得並不如意。
周建和史海濱的友誼,是過命的交情。
當年,是史海濱看中了周建追蹤的絕技,把他推薦到刑警隊,讓他從一個老羊倌變成了一名刑事警察。
在刑警隊裡,周建是史海濱最得力的助手,不管什麼棘手的案子,只要有周建在,總能找到突破口。
後來,周建被分配到縣公安局,史海濱還經常請他出現場偵查。
周建記得,自己辛辛苦苦積攢了一筆錢,想給兒媳買臺縫紉機,可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月,沒有關係,根本買不到。
是史海濱託了好多關係,才幫他弄到一張縫紉機票,圓了他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