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執心守道
周建又把錢遞了過去,語氣十分堅持,眼神裡滿是懇切:“這錢你一定收下,就當是我借給你的,等你以後好了,再還我也不遲。”
你現在沒工資,連口飽飯都吃不上,我好歹還有份工資,比你強多了,你別跟我客氣!”
楊峻岐看著周建堅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推脫不掉,只得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兩張帶著周建體溫的人民幣,緊緊攥在手裡,彷彿攥著的不是錢,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誼與信任。
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兩人並肩坐在稻草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推心置腹地聊了起來。
楊峻岐身陷囹圄這麼久,身邊全是冷漠與嘲諷,難得有人敢來看他,更難得有人願意聽他說話,此刻見到周建,所有的委屈與壓抑,都忍不住傾瀉而出,心情格外激動。
他早就聽說了,那些人為了逼他“認罪”,特意找到周建,對他施加了巨大的壓力,逼他向自己“反戈一擊”,揭發自己的“罪行”,可週建始終不為所動,哪怕被威脅、被刁難,也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一句不利的話,沒有揭發過他一個字。
患難見真情,唯有在這樣的絕境裡,才能真正考驗一個人的品性,才能看清一個人的真心。
楊峻岐深情地望著周建,眼神裡滿是敬重與欣慰,聲音緩緩響起,帶著無比的篤定:“老周,你是一個誠實的人,這輩子,沒白交你這個朋友。”
周建聞言,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下巴上雜亂的胡茬兒,眼底滿是滿足。
是啊,他這輩子,沒讀過多少書,也沒能在極左路線的影響下,圓了自己的入黨夢,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楊峻岐的教誨,從來沒有丟掉自己的本心。
他不圖名、不圖利,只求能做一個正直、誠實的人,只求能守住自己的底線,永遠跟著黨走,永遠對得起身上這件公安制服。
動亂的浪潮越卷越烈,臥牛地區的社會秩序徹底亂了套,世風日下,偷雞摸狗、打架鬥毆的事情屢見不鮮,各類刑事、治安案件接連爆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
周遭的不少同事,要麼跟著那些人去鬧騰,要麼乾脆躲在家裡,悠閒避嫌,生怕惹禍上身,唯有周建,始終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沒有絲毫動搖。
他依舊保持著往日的旺盛鬥志,彷彿周遭的混亂都與他無關,眼裡只有那些需要偵破的案子、需要維護的治安。
彼時,縣公安局這架龐大的“機器”,早已在動亂中被迫停擺,不少部門陷入癱瘓,可週建這個小小的“零件”,卻始終在拼命運轉著,從未停歇。
不管哪裡發生了案子,不管現場有多危險、有多混亂,只要一接到訊息,他總會第一時間趕過去,憑著自己的經驗與智慧,排查線索、尋找真相,用實際行動,守護著人民警察的尊嚴,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維繫著臥牛地區僅存的一絲治安秩序。
隨著武鬥不斷升級,臥牛縣發生了第一起搶車案——一家醫院的一輛小麵包車,在深夜裡,於縣城賓館門前不翼而飛。
這輛麵包車,是醫院用來接送病人、運送藥品的,它的失蹤,不僅給醫院的工作帶來了極大的不便,更讓原本就混亂的局勢,多了幾分恐慌。
周建接到訊息時,正在家裡啃著窩頭、就著鹹菜,一聽這話,當即放下手裡的碗筷,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招呼著身邊幾個還願意堅守崗位的同事,火速趕往賓館。
彼時,天剛矇矇亮,賓館門前圍了不少人,議論紛紛,現場一片雜亂,地面上還殘留著一些雜亂的腳印與車轍。
一位年歲稍大的公安人員,看著地面上模糊的車轍,皺著眉頭,轉頭看向周建,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老周,論碼腳(追蹤腳印),咱局裡沒人比得上你,可這碼輪胎印,你行嗎?”
周建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篤定與從容,擺了擺手:“嗨,會推磨就會推碾子,都是追蹤線索,一碼事!”
說完,他便蹲下身,身子微微前傾,湊近地面,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起來,彷彿周遭的議論與混亂,都被他隔絕在外。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地面上的輪胎印,仔細辨認著——這輪胎是新的,轍印清晰,沒有絲毫雜亂,能清晰地看出輪胎的紋路。
看了片刻,周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對著身邊的同事招呼了一聲:“走,循跡追蹤!”
說完,便率先坐上了一旁的吉普車,眼神銳利如鷹,緊緊盯著前方的道路。
車上,一位年輕的公安人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又想起剛才看到的輪胎印,忍不住開口分析:“看樣子,這偷車的人,怕是個老手,你看那車印,走得多直,一看就是開慣了車的!”
另一位同事也點了點頭,附和道:“對,這車印這麼整齊,開得是真不錯,絕對是老手!”
“不,”周建緩緩開口,語氣堅定,直接糾正了兩人的說法,“是個新司機。”
話音剛落,車上的人都愣住了,紛紛轉頭看向周建,眼裡滿是疑惑——明明車印那麼直,怎麼會是新司機?
有人想開口追問,可看著周建專注的神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們都知道,周建從來不會說沒把握的話,他既然這麼說,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只是眼下,不是研究業務、追問緣由的時候,搶車賊還在逃竄,每多耽誤一分鐘,就多一分變數,追蹤要緊。
吉普車順著清晰的輪胎印,飛速向前駛去,朝著偷車賊逃竄的方向,疾馳而去。
臥牛山的影子還沉在晨霧裡,吉普車的引擎聲劃破了鄉野的寂靜。
周建扒著車窗,目光死死咬住地面上那道向南延伸的車轍——嶄新的紋路帶著輪胎出廠時的細小花紋,像一串不甘消失的印記,在顛簸的土路上斷斷續續地鋪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