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黑市走一圈
她謝過馬科長，轉身出了土產副業股的門。
一樓土產門市部靠裡有個櫃檯，櫃檯上摞著麻袋和草繩。
後面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女售貨員，姓方，臉圓圓的，說話倒是和氣。
沈鵲應把紙條遞過去。
姑娘看了一眼，轉身從櫃檯底下的木箱裡翻出一疊油印紙，抽出一份給她。
紙很薄，字還有點花，油墨味還沒散。
“這個本來是要發到各收購站的。”姑娘把紙推過來，“發了幾回，也沒見下去多少。”
沈鵲應把冊子收好，“謝謝同志，怎麼稱呼？”
“我姓方。”
“我姓沈，松石嶺林場的。”
方售貨員抬了下眼：“松石嶺？那可不近乎，不過你們那兒山貨多吧？”
沈鵲應聞言點了點頭，“多，就是賣不上價。”
售貨員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又動起來，把紅糖倒進紙包，折口，稱重。
“這話倒是沒少聽，從下邊來的，十個裡有八個都說這個。”
沈鵲應聽到這就笑了笑沒接話，又跟問了些縣裡土產的行情，哪樣好賣，哪樣壓價，哪樣縣裡缺貨。
方售貨員倒也實在，知無不言。
出了供銷社的門，日頭還早，才十點多鐘。
今天出來一趟不容易，她還想幹第二件事。
這兩個月在衛生所和孫大夫聊天，在山上跟老周頭和小程搭話，她對縣裡的大致格局已經有了數。
縣東頭有個農機廠，廠子後面有條巷子，巷子盡頭是個小市場。
說是市場，其實就是附近農民和廠裡工人私下換點東西的地方，雞蛋換鹽，布頭換糧票，偶爾有人拿點山貨出來賣。
算不上正經黑市，但也不是公開的。
老周頭有一回喝多了酒說起的：“有啥不好走正規渠道的東西，去那兒碰碰運氣，別大搖大擺的就行。”
小程更直接，說他自己去年在那兒換過一副手套。
沈鵲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藍布褂子，勞動布褲子，解放鞋，標準的知青打扮。
她一個女知青，揹著揹簍去那種地方，太扎眼了。
可不能就這麼去了。
到了農機廠附近，她沒急著往巷子裡鑽，而是先找了個公共廁所。
這年頭縣城裡的公共廁所大多是旱廁。
隔成了三個坑位，隔板只有半人高，上頭露著一截。
旁邊一棵老柳樹，樹底下堆著廠裡淘汰的廢鐵。
沈鵲應繞到廁所後頭，先看了看四周。
沒人。
她這才進去，從空間裡摸出套男裝，深灰藍的褂子，黑褲子，都是她來東北之前就備好的，料子普通，洗得發白，穿在身上不顯眼。
她把頭髮散開，利落地盤起來，用深色頭巾包嚴實了，又扣上一頂舊布帽子，壓到眉梢。
做戲要做足，鞋她也準備好了。
是雙大兩碼的解放鞋，裡面墊了好幾層鞋墊，穿上能高出來一截不說，走起路來腳步還會沉些，看不出原來的步態。
最後又摸出支眉筆，對著小鏡子把眉毛描粗了些，又在顴骨上抹了點灰，讓臉色暗下來。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乍一看像個瘦小的男青年，不太出挑，也不容易讓人記住，又壓低嗓子咳了一聲，試了試聲線，確認聽不出女聲，才把揹簍重新背上。
她把換下來的衣服收進空間，把揹簍裡的東西重新碼了碼，藥材擱在最底下，上面壓著幾把幹蘑菇和一小包松子。
收拾利索了，才往農機廠走。
農機廠的大門朝東，門口停著兩輛拖拉機，幾個工人蹲在牆根抽菸。
沈鵲應沒往正門去，繞著廠區外牆走了一段，果然在廠子後面找到了一條窄巷。
巷子不長，拐兩個彎，盡頭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草後面搭著幾個棚子，棚子底下稀稀拉拉擺著幾個攤。
人不多，也就七八個。
有擺雞蛋的，有擺佈頭的，還有一個老頭蹲在角落裡，面前擱著幾把磨得發亮的鐮刀。
沈鵲應揹著揹簍走過去，腳步放得不快不慢，儘量像個常來常往的。
但剛走近棚子，就有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從旁邊的草垛後面站起來，攔在她面前。
“生面孔啊，哪兒的？”漢子不高，但壯實，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他上下打量沈鵲應，目光落在她揹簍上，又回到她臉上。
“松石嶺的。”沈鵲應把揹簍放下，掀開乾草，露出上面幾把幹蘑菇和松子，“跑山的，弄了點乾貨。木耳、榛蘑，還有幾味藥材，想問問有沒有人要。”
漢子看了一眼，沒接，又打量了她兩眼。
“松石嶺的？跑山的？”漢子眯了眯眼，“跑山的我認識不少，怎麼沒見過你？”
“我平時不常下山。”沈鵲應不慌不忙，“這不秋收了，弄了點乾貨，想換點錢買鹽。”
沈鵲應把揹簍往前遞了遞，漏出最底下壓著的兩小捆藥材，是她之前曬好的黃芪、柴胡和細辛，都品相整齊，根鬚修得乾淨。
漢子蹲下來漫不經心的翻了翻，看到細辛的時候，眼神頓了一下。
他蹲下來，捏起一根細辛，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掰了掰根鬚，確認是乾透了的正經貨，才抬頭重新打量了沈鵲應一眼。
這小黑猴似的小子，瘦瘦巴巴的，看著不起眼，竟然還有點好東西。
“你一個跑山的，還懂藥？”
“家裡老人教的。曬乾了順手切的，品相還行。”
但這兩捆藥材的品相，可不像一般跑山的能弄出來的。
他心裡犯了疑，往前逼了一步，壓著嗓子說：“我這地界，可不是啥人都能來去自由的。你頭一回來，摸得倒挺準。”
他抬下巴朝棚子那邊點了點，“裡頭的都是我的人。你要賣東西，從頭到尾都得先過我的手，沒我的口子，你沒資格進裡頭去。”
他頓了頓，眼神沉下來。
“我勸你一句。你要是替誰來看道兒的，現在轉身走，我不追究。”
沈鵲應心裡咯噔一下。
這咋和小程老周頭他們說的不一樣？
他們不是說這兒就是個私下換東西的地界，人來人往的，沒那麼多規矩嗎？
但她面上沒慌，反而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哥，我頭一回來，不懂規矩。您別見怪。”
她指了指地上的貨：“您看，我這貨也不多，就這點東西。您給個價，能收就收，收不了我拿走，下回也不來了。”
漢子盯著她看了兩秒，見他這瘦得一臉老實相，又確實不像公安那幫人。
他哼了一聲，朝不遠處一揮手。
不遠處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青年直起身，慢悠悠走過來。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眼鏡腿用線纏過一道。
他蹲下來把揹簍裡的東西一樣樣翻看，最後拿起那幾根細辛，對著光看了看根鬚，點了點頭。
“木耳三毛五，榛蘑一毛八，五味子七毛，蒼朮三毛五，防風五毛。”
眼鏡男推了推眼鏡，“細辛這玩意兒，量太少，不值當單收，算你一塊二一斤，一起走。”
沈鵲應大腦飛速運轉，價格有點低。
她臉上做出為難的樣子。
“細辛我採了半個月。”她說，“一塊二，太薄了。”
“一塊二是頂價。”眼鏡男推了推眼鏡，“我這兒現錢，不過秤，不問來路。你去別處試試？”
沈鵲應沉默了幾秒，像是咬牙。
然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點了頭：“行，賣。”
戴眼鏡的從兜裡掏出一卷票子，數了數遞過來。
沈鵲應接了，揣進貼身的衣兜裡。
生意成了，漢子臉上的警惕也消了大半，退後半步，擺了擺手：“行了，走吧。”
沈鵲應對著瘦高個眼鏡男：“大哥怎麼稱呼？”
瘦高個挑了挑眉：“姓馬。”
“馬哥，下回有好貨我還來找您。”
“行。”馬眼鏡點了點頭，“下回直接來找我，別往裡闖。”
沈鵲應應了一聲，彎腰把空揹簍背起來，正準備走，餘光卻瞥見棚子底下有個攤位上擺著的東西，幾隻鐵夾子，還有幾卷細鋼絲繩。
她腳步頓了一下。
那東西她認識。
她在上山見過好幾回，鋼絲套，套狍子用的。
老周頭說過，這兩年山上的狍子少了，就是讓這東西禍害的。
她心裡轉了轉，又看了看那攤位上別的東西，地上擱著幾隻捆了腳的雞，還有一籃子雞蛋，旁邊甚至還有紙菸和酒。
最裡頭棚子底下，還擺著個木箱，箱蓋敞著，裡頭整整齊齊碼著玻璃瓶。
罐頭瓶大小，還帶磨口塞。
她心口一跳。
玻璃瓶能密封，防潮防蟲。
她想著以後可以把貨留樣，壓了價她能拿樣去對，說等級不對她能拿樣去驗。
樣品用油紙包著到底不保險，要是能有幾個玻璃瓶，就能長期儲存。
這東西林場買不著，縣供銷社的櫃檯上也沒有。
她壯著膽子開了口：“大哥，我能不能進去買點東西？買完就走。”
壯漢擰著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揹簍裡已經賣空的貨：“買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