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很厲害
沈鵲應把每一樣都取了一點,然後用油紙包好揣進挎包裡。
“我明天去縣裡!”
“咱這麼好的貨,憑啥兩毛八!”
石國芬看她把東西往挎包裡塞,眉頭擰成疙瘩:“你真要去縣裡?”
“真去。”
石國芬沉默了兩秒,然後進屋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找出一沓信紙和一瓶墨汁,又從抽屜底下摸出五七隊的公章。
公章是木頭刻的,圓形的,邊上磨得發亮,底部沾著一層幹了的紅印泥。
“你自己寫,我蓋章。”石國芬把信紙推過去。
沈鵲應寫完了遞給石國芬看。
石國芬掃了一眼,拿起公章在末尾蓋了個紅戳,又拿過自己的手戳在旁邊按了下。
“行了。”她把介紹信摺好遞過來,“這就管用了。
“你把這個給供銷社的看,他們就知道你是正經來辦事的。”
沈鵲應又讓老劉頭把記的明細都重新抄了一份,列了明細。
第二天天沒大亮,場部門口就響了銅鈴。
老孫頭的騾車鋪著舊棉被和麻袋,車廂裡堆著兩捆藥材、幾個箱子和幾個空筐。
沈鵲應揹著挎包和揹簍剛拐過菜園子,就看見車轅上已經坐了個人。
聽見腳步,那人側過身,帽簷下露出半張清瘦的臉,謝惟鋒。
“沈知青。”謝惟鋒微微頷首,“老孫頭昨兒個說有同志與我一路,沒想到竟然是你。”
沈鵲應愣了下:“謝同志也去縣裡?”
“嗯。今天輪休,去辦點私事。”他把膝上的單子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塊地方,“上車吧。”
騾車沒踏板,車轅又高。
沈鵲應提了提揹簍帶子,左腳踩住車輪,右手抓住車幫,想借著勁往上竄。
結果誰承想揹簍一沉,人不但沒上去,反倒往後仰了大半步。
她正使勁,旁邊伸過來一條胳膊。
謝惟鋒把小臂端平了遞過去,像遞一根穩妥的欄杆:“扶這兒。”
沈鵲應也沒矯情,掌心搭在他小臂上,指腹碰到洗得發白的袖口和一點淡淡的肥皂味,借力一蹬,穩穩落進車廂。
“謝了。”她坐穩,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不礙事。”謝惟鋒收回胳膊,“去縣裡辦事?”
騾車上了路,晃晃悠悠的。
秋天的路兩邊,五花色已經暗下來了,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掛在枝頭,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聊到五七隊的事,沈鵲應簡單說了說。
謝惟鋒聽完,沉默了幾秒。
“縣供銷社在哪兒你知道?”
“不知道。”
“我正好去那附近,帶你過去。”
沈鵲應看了他一眼。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抬手別到耳後。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看著前面的路,手擱在膝蓋上,指頭輕輕敲著。
她沒推辭,道了聲謝。
縣裡比林場熱鬧得多。
十字街口有賣糖葫蘆的,有推腳踏車賣針頭線腦的,紅標語掛在供銷社二層小樓的牆面上。
沈鵲應先跟謝惟鋒在街口分開,他要先去辦自己的事。
倆人約好下午四點在供銷社門口見面,再一起回林場。
供銷社一樓是門市部,醬油醋、花布、搪瓷盆擺得亮堂。
沈鵲應沒在櫃檯前停,直接上二樓,敲開土產副業股的門。
裡頭一個幹事正裁報紙,聽她說是從松石嶺林場五七隊來聯絡山貨收購的,眼皮都沒抬:“收購歸基層收購站,你們該找錢師傅。縣裡不接散戶。”
“我不是散戶。”沈鵲應從懷裡摸出石國芬開的介紹信,雙手遞上,“我們場部統一組織小秋收,隊裡統收統曬統分級,今天是來問標準的。”
幹事這才接過去,掃到林場的紅章,才坐直了些,端起缸子喝口水:“你找馬科長?”
幹事指了指裡間,“不過馬科長忙,你先說清楚來意,我替你傳。”
沈鵲應站在原地沒動:“我先問一句,縣裡對小秋收山貨,是不是有“就地分級定價收購,集體統營優先”的說法?”
幹事手一頓。
小秋收確實是上頭催的。
幹事自然聽過,但被二十來歲的女知青問政策,他一時間有點懵。
“我只想讓馬科長看看,我們按標準分出來的貨,到底該不該跟帶泥帶黴的統貨一個價。”
幹事琢磨了琢磨,起身:“你等著。”
兩分鐘後,裡間門開了。
馬科長五十出頭,灰中山裝,胸前別支鋼筆。
“松石嶺的?”他接過介紹信,又掃了沈鵲應一眼,“怎麼是你來?”
“五七隊的事,石國芬同志讓我來跑這道門。”
馬科長“唔”了一聲,把信放在桌上:“看看吧,你們那貨能好到什麼程度,值得你一個小知青跑四十里山路。”
沈鵲應把挎包裡的油紙包一一擺開。
馬科長捏起片木耳對著窗戶看了看,“幹度夠。這成色,一等。”
這批貨確實好,但可不像是松石嶺林場能曬出來的。
他看向沈鵲應,心裡有了數,要麼是這丫頭背後有人教,要麼她自個兒就是個能人。
“可收購站的同志只給我們兩毛五。”
馬科長挑了下眉,放下木耳:“收購站有收購站的行情,要是運輸緊,倉庫潮,壓價是常事。”
“可就是說破天,一等和等外不能一個價吧?”沈鵲應把榛蘑也推過去,“您看這榛蘑,傘蓋完整,就給我們一毛八?”
馬科長沉默了下,忽然問:“你們這一批一等多少斤,二等多少斤?”
沈鵲應給他挨個報完,略思索了下又補了一句,“可收購站說山楂幹易黴不收,五味子和松子啥的站裡也不收。我想問,是不收,還是沒人肯按正價收?”
這句話,把火點到紙背上了。
馬科長看了她三秒。
“小同志,話別說得太聰明。”
沈鵲應立即接上,“我只是不明白,上面年年說小秋收要抓,山貨要變錢,社員要得利。”
“土產是要分等按質論價,不該壓級壓價。“
“是。”馬科長說,“檔案上有。”
“可怎麼到了底下,好貨壞貨一勺燴,能收的說不能收,能賣的被說成擔責任?”
“我就想問問這個等級,是誰定的?定級的標準,在哪兒能查到?我們交售的時候,有沒有權知道自己是幾等?”
“那檔案上的話,到底是寫給人看的,還是寫給牆看的?”
馬科長看著面前瘦瘦的小姑娘,沒惱。
他思索了半晌,“你們林場是哪個收購站?“
“縣收購站,來收貨的姓錢。”
“行,樣品留這兒,我讓化驗庫按縣樣重評一次。你留個地址,留個能捎話的地方。”
聽到這話,沈鵲應鬆了半口氣。
“那能不能把土產分級標準給我們一份?我們照著縣裡的標準曬,照著縣裡的標準分。以後我們也有據可查。”
馬科長看著她,“你這丫頭,想得倒是比一般職工遠。”
“那你回去先把統貨的晾曬記錄,過秤賬,分級標準,抄一份正式材料,蓋場部章送上來。”
“否則空口白牙,縣裡不能跟基層站翻臉。”
沈鵲應立馬從包裡開始掏,“我都帶好了。”
馬科長看著桌上攤開的一堆東西,愣了好一會兒。
一是震驚於沈鵲應的嚴謹,二是他幹了二十多年供銷,見過下面生產隊交上來的材料,大多是皺巴巴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各種資訊。
或者是張被填得七扭八歪的表格,能看清就不錯了。
像這樣的記錄方式,他還是頭一回。
他拿起記錄翻了幾頁,抬頭看向沈鵲應:“你...你是會計出身?”
沈鵲應搖頭,“不是。”
“那你這表格和記錄方法,是跟誰學的?”
沈鵲應一怔,她總不能說,這是前世在單位裡做做日報週報資料表時養成的習慣吧?
“沒人教,自己琢磨的。”
“你這個小同志倒是真蠻厲害。”
他把材料收進抽屜,又抬筆寫了個條子遞給沈鵲應:“你拿著去一樓土產門市部,讓他們給你拿一份土產分級標準。”
“縣裡印的,本來是要發到各收購站的,你拿一份回去照著用。”
沈鵲應接過紙條,道了謝,然後又從揹簍底下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解開,裡頭分門別類擺著幾樣曬乾的藥材。
每一樣單獨一份,曬得幹,挑得淨,根鬚修得整整齊齊,一點土星子都不帶。
“馬科長,還想請您看一眼這個。”
“山上採的,我自己處理的。“她說,“想問問,縣裡收不收,什麼價。”
馬科長伸手把平貝母那份拿過去,仔細觀摩後點了點頭,“你這個我這兒收不了。“
“五味子蒼朮防風,我們土產股能收,其他的都不行,歸縣醫藥公司統購統銷,我們伸手就是越權。”
“十字往南,第二個路口,掛的是縣醫藥公司的牌子。你從這兒出去,走十分鐘就到。”
沈鵲應點點頭,表示記下了。
“那這三樣...”她又指了指桌上的五味子。
“雜質少,梗揀乾淨了,幹度也夠。”
“五味子七毛五,蒼朮三毛五,防風五毛五。都是幹品淨貨的價,過秤按這個走。”
沈鵲應聽到價格後立馬眨了眨眼,這價格可比她原先估的高出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