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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不賣了!

“我寫了個草稿,隊長你看看行不行。”

石國芬和老劉頭對視了一眼,倆人都笑了。

“感情你這是有備而來啊。”

“行,挺好,拿來我瞅瞅。”

老劉頭率先接過本子。

他眼神不行了,湊得近,手指頭一行一行壓著走。

看完後點點頭,遞給了石國芬。

石國芬接過來,看得比老劉頭還細。

沈鵲應寫的細,方方面面全都涵蓋了,她看完之後也沒墨跡,“行,那就先按這個來。”

“明兒一早召集人,我念,你講。”

第二天一早,石國芬把五七隊的人都召集到院子裡。

人不多,就二十來個家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牆根,手裡還拿著沒編完的草繩。

李嬸五十多歲,是林場的老家屬了,嗓門大,性子急,第一個開口:“啥事啊,大清早的把我們叫一塊堆,我還等著去曬場翻木耳呢。”

石國芬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大夥兒都聽著,今天叫你們來,是說個事。”

她把沈鵲應的方案說了,話音剛落,院子裡就炸了鍋。

李嬸第一個跳出來,“統一賣?那錢咋分?誰說了算?”

“隊裡留開銷?留多少?還不是你們說了算?”

“就是,我們自己賣得好好的,憑啥交給隊裡?”

石國芬抬手往下壓了壓:“都別吵吵!聽我說完。”

院子裡安靜下來。

石國芬把本子上寫的先自己唸了一遍,然後傳給底下的人看。

說是看,但是下頭這二十來號人了,識字的壓根沒幾個。

本子在幾個人手裡輪了一圈,多數人只是翻翻做個樣子罷了。

“這個法子,是沈知青提的。寫了詳細方案,晾曬標準、分級辦法、錢怎麼返、隊裡留多少,一條一條都寫清楚了。”

“你們可以先看看,覺得行,咱就幹,覺得不行,咱再商量。”

李嬸翹著二郎腿,聞言斜著眼睛瞟了一眼沈鵲應,“看著是挺細的。可萬一賣不出去咋辦?算誰的?”

沈鵲應一聽站了起來,“咱們先小規模試。這個月採的木耳,蘑菇還有山楂先統一收上來,統一晾曬,統一分級。”

“就算再差無非就是按現在收購站最低的收購價。賣給別人也是這個價,賣給隊裡也是這個價,不虧。”

底下人紛紛對視,這麼聽著倒是也不虧。

李嬸眼睛轉了轉,“聽著倒是還行。”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也跟著點頭:“試試就試試。”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一週後是隊裡第一次集體收,各家各戶陸陸續續端著自己曬好的山貨來了。

院子裡排起了隊。

沈鵲應搬了張桌子坐在曬場邊上,桌上擺著一杆秤,旁邊放著三個大竹匾,匾上貼著紙條:一等、二等、三等。

匾外頭還擱了一隻空筐,筐上貼的字是等外。

第一個到的是李嬸,端著一簸箕木耳,顏色黑亮,朵形完整。

沈鵲應接過來,抓了一把捏了捏,又湊近看了看,點頭:“你家的木耳曬得透,顏色也好。一等。”

李嬸笑得合不攏嘴,把簸箕往一等竹匾裡一倒。

老劉頭在賬本上記了一筆。

第二盆朵小了些,邊緣有點碎:“這個,二等。”

人越來越多。

除了木耳,各家還挑來了別的。

各種蘑菇幹,山楂片,還有五味子山丁子松子之類的。

但是量最大的還屬木耳。

沈鵲應一筐一筐看,一筐一筐分。

蘑菇按朵形和幹度分,山楂片挑出黴的,五味子揀出梗和癟粒,松子過一遍篩,癟的蟲蛀的挑出去。

輪到王嬸子的時候,她端著一筐木耳往桌上一擱,叉著腰站那兒,下巴抬得老高:“你瞅瞅,我這木耳怎麼樣?”

沈鵲應低頭一看,筐裡木耳顏色發暗,有幾片還帶著黴斑,明顯是沒曬透就收起來了。

她捏起那片帶黴斑的,放到王嬸子眼前:“這幾片,黴了。挑出來,放等外那筐裡。”

“黴的不進等。”她說,“混進去一盆,整批貨都得掉一個等,掉的是全體的錢。等外的這些,隊裡另收,餵豬、堆肥都行,就是不能跟統貨走一條道。”

“憑啥聽你的?”王家嬸子瞬間就不樂意了,耷拉個臉嗓門震天響,“我採了一輩子山貨,還用你個小丫頭教我怎麼曬?”

沈鵲應沒抬頭,繼續翻檢,“你這一筐裡,好的有七八成。七八成的好貨,被這幾片黴的拖到三等,你樂意?”

王嬸子噎住了。

後排有人小聲嘀咕:“她一個知青,是拿固定工資的,跟咱們可不一樣,她說的倒是容易?”

這話一出,立馬就有幾個人跟著點了頭。

沈鵲應聽見了也沒辯解:“我拿不拿工資,跟你們掙多掙少,不衝突。”

“我要是幫你們一斤多掙了五分錢,多的錢進的是你們的兜,不是我兜裡。這筆賬你們自己算。”

這話一出眾人瞬間沒聲音了。

王嬸子憋了半天,到底把筐裡的木耳倒進了三等匾裡,嘴裡嘟囔著“我倒要看看能多賣幾個錢”,甩著手走了。

一天下來,收上來的東西堆滿了半個曬場。

木耳五個大麻袋,一等兩袋,二等兩袋,三等一袋,共三百二十斤。

蘑菇一百二十斤,分了兩等。

山楂幹六十斤,五味子三十斤,松子二十斤。

老劉頭趴在桌上算到掌燈,賬本上密密麻麻記了四頁。

沈鵲應把賬本拿過來核了一遍,又挨個抽查,確認沒有混等,才讓老劉頭鎖了賬本。

收購站來收的那天,來的還是錢師傅。

他還幹趕著那輛膠輪馬車,車斗裡鋪著油布,到了曬場,跳下車,看見地上擺著一排排整齊的筐子,愣了一下:“喲,這回弄得挺齊整。”

石國芬趕緊迎了上去:“錢師傅你可算來了,快來看看我們這批貨,都按等級分好了,快看看!”

錢師傅聞言眯了眯眼睛,蹲下來隨手抓了一把:“嗯,曬得確實不錯。”

然後他站起身隨意的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過站裡收購價調了,幹木耳,兩毛五。”

“兩毛五?!”石國芬都驚呆了,聲音一下子就拔高了,“上回還兩毛八呢!這回我們曬得比上回好多了,咋還降了?”

錢師傅擺了擺手:“上回是上回,這回是這回。站裡定的價,我也沒辦法。”

“那榛蘑呢?”

“一毛八。”

“山楂幹?”

“一毛。”錢師傅頓了頓,“五味子和松子,我們站裡不收。山楂幹運到縣裡容易黴,原本我們可都是不收的。”

院裡一下就炸了。

“這啥意思?我們忙活一個月,就賣兩毛五?”

“還不如自己賣呢!自己賣還能賣兩毛八!”

“這不是折騰人嗎?”

石國芬臉上的笑都掛不住了,抓起木耳遞到錢師傅面前,“錢師傅,這回我這是分好等的,你看這上等的,朵大肉厚,一片潮氣沒有,跟那次貨的能一樣嗎?”

“我說了,站裡就這個價。你們愛賣不賣。”錢師傅聞言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要賣就過秤,不賣別磨嘰,我還得趕下一站呢。”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家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聲說:“要不...賣了吧?兩毛五就兩毛五,總比爛在手裡強。”

“就是,萬一下個月又降了呢?”

“賣啥賣!人家明擺著欺負咱!”

一時間眾人都吵成了一團。

石國芬也急了,這批貨要是這個價出手,往後這統貨的路就算堵死了!

這以後還怎麼做工作?

她正要開口,一直站在人群外頭沒說話的沈鵲應開口了。

她看著錢師傅那張油滑的臉:“不賣。”

院兒裡一下安靜了,所有人都轉頭看她。

錢師傅也轉過頭,眯著眼睛打量了她一眼:“你說啥?”

“我說,不賣。”沈鵲應走上前,站在那排筐子前面,“這批木耳我們按統一標準晾曬,分了三等。”

“一等拿到哪兒都是好貨,不說四毛,三毛八肯定是能到的,兩毛五也太離譜了。”

錢師傅嗤笑了一聲:“小姑娘,你剛來的吧?”

“價是上面定的,我說了不算。你嫌低,你自己找上面說去唄?”

“而且貨在你手裡放著,一天潮一分,一個月就廢了。”

“你們要是不賣...”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到時候都爛手裡可別怪我。”

“不管你下個月來不來,”沈鵲應把手裡的木耳放回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批兩毛五都不賣。”

“咋不賣呢?!”王嬸子第一個衝過來唱反調,“兩毛五就兩毛五唄,總比爛在手裡強!”

“就是!你說能賣好價錢,我們才跟著你乾的!現在好了,人家來了你又說不賣,這不是耍我們嗎?”

石國芬看著沈鵲應,心裡翻了個個兒。

不賣,貨砸手裡,她這個隊長第一個捱罵。

賣了,往後統貨的路就堵死了,她也是沒法交代。

她看著沈鵲應堅定地樣,咬了咬牙。

然後一轉身,衝院子裡一揮手,嗓門一沉:“都聽見了?這批貨,不賣!”

“這回是隊裡統收統賣,就得按隊裡的規矩來!都散回去拿苫布來,把貨挪進庫房,墊高,防潮!”

院子裡嗡地一聲,有人不情願,但石國芬都開口了,到底是沒人再唱反調了。

錢師傅盯著她看了兩秒,哼了一聲,跳上車,鞭子一揚,馬車轆轆地走了。

車走遠了,石國芬走過來,壓著聲音問她:“這咋辦?貨真爛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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