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這事兒本身就不乾淨!
五七隊要擴,地能開,豬圈能壘,可人不行。
那幫家屬,種菜養豬各個都是好手,可搞經濟,他們一沒文化,二沒見識,三沒個領頭的。
去年冬天,一隊人上山採了半囤子木耳,曬得潮乎乎的,收購站來人一看,壓價壓得厲害,一斤給不到三毛。
家屬們氣得直罵,可罵完了,第二年還是這麼賣。
他沉吟了一會兒:“五七隊那邊,活可不輕省。你能受得了?”
“能。”沈鵲應說,“我在踏查隊的時候,什麼活都幹過。”
賀慶山嘆了口氣,抬手點了點她:“你這丫頭,跟你爸一樣,認準了的事,八頭牛拉不回來。”
“五七連那邊,現在是石國芬在管著管,”賀慶山說,“你去給她當幫手,把副業這塊抓起來。”
沈鵲應心裡一喜:“謝謝賀叔。”
賀慶山擺了擺手:“可先別急著謝。五七隊那幫家屬,個個都是潑辣的,你去了,先摸清情況再說。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
沈鵲應點了點頭,出了辦公室,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她本也沒打算一上來就搞什麼大動作。
先下到五七隊基層,跟著實打實幹一段時間,才能看出大問題在哪兒。
但她沒急著去五七隊報到。她先去了趟衛生所,跟孫大夫講清楚了自己要去五七隊的事。
孫大夫聽完直說她是皮猴子,就是不老實。
但也沒阻止她,只說她可要遭磋磨嘍。
第二天一早,沈鵲應揹著挎包就去了五七隊。
隊部在場部東邊,緊挨著菜園子,兩間土坯房,門口堆著筐和麻袋,幾個家屬正蹲在地上編草繩。
屋裡牆上掛著一塊黑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今天的派工,張家媳婦去菜地,李家嫂子去豬圈,王家婆子去曬場翻木耳。
黑板下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剪著齊耳短髮,圓臉盤,臉曬得黑紅。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這會兒正叉著腰衝幾個人分派活兒。
“石連長。”沈鵲應走進去,“我是沈鵲應,今天來五七連報到。”
石國芬抬頭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兩下:“你就是沈鵲應?賀廠長跟我說了。城裡來的?”
“嗯,鄭城的。”
石國芬又看了她兩眼,目光從她臉上落到她腳上乾淨的解放鞋上,又落回她臉上:“你這女娃看著瘦瘦弱弱的,能吃苦不?”
“能。”
石國芬不置可否的哼了聲,“行,那就跟著幹吧。”
石國芬沒多話,指了指牆角的一摞筐子:“把那筐木耳搬到屋裡去,一會兒要下雨了。”
沈鵲應二話沒說,走過去彎腰搬起一筐,往屋裡走。
筐子不輕,裝滿了曬乾的木耳,壓得她胳膊一沉,但她沒吭聲,穩穩當當地搬進了屋。
石國芬看著她背影,沒說什麼,轉身開始收拾身後的筐子。
接下來幾天,沈鵲應跟著五七隊下地進溝上坡。
種菜,養豬,曬木耳,晾蘑菇,編筐,打草繩,可以說是什麼活都幹。
她幹活不挑,讓幹什麼幹什麼,手腳麻利,嘴也不多。
幾天下來,石國芬對她已經沒剛開始那麼冷漠了。
五七隊歸場部直接管,和農副隊是兩套人馬。
農副隊主要管場部周邊的菜地和豬圈,算是基本盤,保障職工日常吃菜吃肉。
五七隊則雜得多,種菜養豬隻是其中一部分,更多的是進山的零碎活兒。說白了,農副隊管吃飽,五七隊管掙錢。
沈鵲應幹到第五天,發現問題了。
這天收購站來了人。
一輛膠輪馬車,車斗裡鋪著油布,趕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錢,林場人都叫他錢師傅。
曬場上呼啦一下圍了十幾個人。
各家各戶把自己曬的木耳蘑菇啥的端出來,一盆一盆往車跟前擺。
沈鵲應站在人群外頭看。
她一眼就看出來了,不一樣。
老陳家那盆木耳,朵大,肉厚,顏色勻,曬得幹,一捏咔地就碎。
李家那盆,朵小,邊上帶泥,還有一層潮氣,捏下去軟塌塌的。
王家那盆更雜,好的壞的混在一塊,裡頭還夾著幾片發黴的。
錢師傅蹲下來,一盆一盆翻,翻完站起來,報了個價。
“幹木耳,兩毛八。”
“兩毛八?!”
老陳急了,“周師傅,我這曬了七八天,一片潮氣沒有,憑啥跟那潮的一起算兩毛八?”
“我不管你的。”周師傅把菸袋鍋在車幫上磕了磕,“站裡就這個價。你要嫌低,你自己留著,明年再賣。”
老陳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上回還三毛呢。”
“上回是上回。”
一上午,曬場上賣了四十幾斤木耳,二十幾斤蘑菇。
沈鵲應在旁邊拿小本子記。
她心裡算了算,隊裡這一批木耳少說有兩百多斤,全按兩毛八賣,就是六十來塊錢。
可要是分開等級,好的單獨挑出來,按四毛往上談,光是這一批就能多賣二三十塊。
這些錢進了隊裡的賬,年底分紅,每戶能多分不少。
可眼下隊裡交上來的東西是不分等的,一股腦裝筐,收購站一口價全壓到最低等。
沈鵲應把這事前前後後想了一遍。
她沒急著開口,又跟著石國芬跑了幾天,把五七隊底下的幾個小組都摸了一遍。
菜地那邊還好說,種什麼、收多少,場部統一安排。
但山貨這一塊,從採到曬到賣,完全沒有標準。
採回來啥樣就啥樣,曬乾了就往筐裡一倒,交到隊部過個秤,完事。
曬得最好替曬得差的背了價。
家屬們辛苦一個月,拿到手的錢少得可憐。
沈鵲應沒急著開口。
她又跟著石國芬跑了幾天,把五七連底下的幾個小組都摸了一遍,也把規矩問清楚了。
規矩是兩條,得分開算。
一條是隊裡統一經營的。
菜地、豬圈、曬場、編筐打草繩。
隊裡派工,記工分,產品統一交,收入歸隊裡集體核算,年底按工分分。
這個一直是統的,沒人有意見。
另一條是上山採山貨。
山是林場的,可場裡也管不過來那麼大的林子。早年間就定了個章程,家屬自己上山採,採多少算多少,自己曬自己賣,錢進自己兜裡。
場裡不抽成,也不派工。
算是給咱們家屬的一點補貼。
這天傍晚收工,她沒回知青點,跟著石國芬去了隊部。
石國芬正在攏賬本,老劉頭在旁邊打瞌睡。
沈鵲應搬個凳子坐到了她對面,“隊長,我有個想法,您聽聽成不成。”
“山貨東西還是各家自己採,錢也還是各家自己拿,但是曬,分級,和賣能不能咱們統一管上?”
石國芬手裡的賬本停住了。
“現在是各家自己曬。好的壞的混一盆,端到收購站,人家一句兩毛八,誰也別想多要。”
“上回老陳那盆,曬了七八天,一片潮氣沒有,跟那帶泥的,夾黴的,一個價。”
“這不是東西不值錢,是沒人把它當一回事。”
“所以我的意思是,隊裡出面,定個曬法,定個等級,然後湊夠量,由隊裡統一去跟收購站談。”
“談回來的錢,按各家交的斤數返,一斤是一斤,隊裡不佔。”
“隊裡就留一點曬場麻袋,還有拉車的開銷,多少,當著大夥兒的面定,寫進賬裡。”
老劉頭不瞌睡了,坐直了身子。
石國芬把手裡的賬本一合,“你這個我琢磨過。”
“琢磨過咋沒幹?”
“一是麻煩。”石國芬搖了搖頭,“二是....”
她把聲音壓低了半寸,“這事兒本身就不太乾淨。”
沈鵲應看著她。
“山是公家的。”石國芬說,“按章程,公山的東西個人採了歸自己,這話擱到檯面上,是能說道的。”
“前些年講割尾巴,別的地方因為這事捱過批。咱們場一直睜一隻眼,是因為量小,也沒出過事。”
“你這麼一搞,反倒像是把它擺到明面上了。”
沈鵲應眼睛一轉明白了過來,“越是這樣才越應該搞。”
“現在是散的,隊裡一筆賬都沒有。真出了事就得全隊一起擔著。”
“統起來以後,賬上清清楚楚。誰也別想佔公家的便宜,公家也不佔個人的便宜。”
“這不是把事擺到明面上,是把把柄掐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
“還有一條。”沈鵲應說,“上頭是要求搞這個的。”
“我昨天在場部看了檔案,說商業部和農林部發文,號召開展小秋收,廣泛採集收購山貨土產,說這對支援生產,增加收入有重大意義,要求加強收購力量。”
“咱們縣裡也轉了精神,鼓勵林場發展多種經營。”
“所以咱不是瞎折騰,是順著上頭的路子走。”
石國芬見她說了這麼一大串政策檔案,忽然笑了一聲。
“我不跟你爭這個。”
“你先拿個具體法子出來,曬幾天、怎麼分級、錢怎麼返、隊裡留多少,一條一條寫清楚。”
“寫好了,我召集大夥兒開會。”
沈鵲應一聽這話,立馬從自己隨身帶的布包裡翻出了本子遞給石國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