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所以,“討厭”是“喜歡”的意思?(5.0k)
“‘經典’這東西,還真是不可思議。”
幾分鐘後,慄山蓮望著熒幕上的黑白電影畫面,想。
畫面質量與拍攝裝置什麼的,明明已經遠遠落後於時代。
那種落後性,反而帶來了別樣的韻味。
就像經久不衰的畫素遊戲一樣。
話雖如此,《羅馬假日》的情節已經太過耳熟能詳了。
——奧黛麗·赫本飾演的皇室公主,在訪問羅馬期間從行程“出逃”,與撿回她的記者先生進行一日約會、墜入愛河什麼的。
類似的情節,都已經被後來者摹仿過了無數次,實在令看過了好幾遍的他、有點難以提起興致。
於是,慄山蓮便百無聊賴地,偷眼看起了身旁的小嶋飛鳥。
“……”
偶像少女倒是看得很認真。
明澈的雙眼裡,映著熒幕的華光,看上去似乎閃閃發亮。
慄山蓮有點猜不透,她是單純被情節吸引,還是觸發了作為同行的“職業病”。
……回想起來,五年前在涼亭下的時候,她似乎也是這樣來著。
雖然平時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樣,時不時還惡趣味地調侃當時的自己,看起來好像對什麼都不太所謂。
涉及到電影、音樂,小說之類藝術相關的事物時,又會變得認真而沉浸,彷彿一個人封閉在自己的狹小世界裡。
那會的慄山蓮只覺得她神秘兮兮。
有點矛盾,因而愈發令人摸不著頭腦……
現在他好像有點理解了。
這兩面之間的關係,是不是就像之前的“榊原先生”與“小嶋小姐”呢?
“噯,‘樹同學’。”
少女雙眼依舊盯著熒幕,突然開口。
“——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
慄山蓮坦率回答。
說實在的,他有點沒想到小嶋會察覺到自己。
“是嘛。那果然還是因為之前的事?”
“說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吧?”少年說。
“想要談談”之類的想法,他其實早就有了。
只是看小嶋看得那麼認真,才感覺抓不住時機開口。
“……這樣。”
偶像少女依舊看著螢幕,再次沉默不語。
不過這次,慄山蓮有點能理解。
畢竟螢幕上的約會橋段,正進行到很有趣的地方。
記者先生帶公主殿下去參觀“真理之口”石雕,據說這東西會咬住說謊的人——記者便將手伸入石雕後藏進袖口,假裝被它咬掉。
天真爛漫的公主殿下真的被他嚇了一跳。後續才意識到對方只是開玩笑,兩個人歡笑著抱在一起。
慄山蓮感嘆不愧是《羅馬假日》。
就算同樣是遺憾的結局,氛圍也和《情書》完全不一樣。
……可其實記者先生這裡的確在說謊。
從約會開始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撿回的女孩、就是那位突然失蹤的公主殿下了。
為此,還特地叫了自己的記者朋友幫忙悄悄拍攝約會,打算事後發個獨家新聞,一舉改變自己窘迫的工作現狀。
慄山蓮倒不覺得這算是“背叛”之類。
畢竟記者作出決定的時候,公主對他而言,幾乎還是個陌生人。
不過他知道女生是很在意所謂“忠誠”概念的生物,尤其是對於戀情。
那麼,此刻像個小姑娘似的、咯咯笑著的小嶋飛鳥。
對這段劇情,又會是如何看待的呢?
……他有點猜不透。
“‘羽鳥’你,看上去明明就更喜歡這種電影嘛。”
少年隨口吐槽。
“會麼?”小嶋問。
“表情不一樣的吧?”
“不一樣是怎麼不一樣?像這樣……?”
白裙少女用兩個手指托起臉頰,比出完美的笑容。
慄山蓮感嘆,小嶋飛鳥,到底是有著不得了才華的演員。
同樣的表情,做出來的威力、與自家的“三無學妹”完全不一樣。
——感染力的方面,簡直天差地別。
而藏在她笑容中的情緒張力,就像是影片中剪了短髮的奧黛麗·赫本一樣。
“……”
不過,扮演著笨拙少年的慄山蓮,怔怔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小嶋飛鳥也不在意,將視線放回螢幕上,搓了搓自己的手,說道:
“啊,說起來……我的手有點冷呢。”
“冷麼……?是空調冷氣開得太足?”
或許是常年氣溫較高的緣故,島國人有夏季將空調溫度開得很低的習慣。
貿然闖進去就像冰窖,和前世完全不同。怕熱的慄山蓮有時也會覺得過猶不及。
“也許。”少女說,“我的體質,也是天生比較涼薄的型別。夏天的話,觸碰起來倒是很涼快。”
“……”
“噯,都說到這個份上,不打算摸摸看……?”
小嶋飛鳥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笑盈盈地看著他。
熒幕的冷光打在她的臉上,彷彿湖畔的妖精小姐在沐浴月光。
“……嗯。”
慄山蓮想了一下,默默向她伸出手。
牽手這件事,他們倒不是沒做過。
從小樽轉到札幌,又一路輾轉夜間巴士到東京的那時候——他記得自己一直緊緊地攥著她的手,似乎持續了一天一夜。
可是場合不同,這時候的感覺……卻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少年別開目光,看著熒幕。
掩耳盜鈴的同時,手指倒像條摸索著道路的小蛇。
在黑暗中小心翼翼、探頭探腦地過了很久,總算一點點與她纏上。
“……啊,真的涼涼的呢。”
慄山蓮小聲自言自語。
“是吧?”少女輕聲微笑,“‘樹同學’倒是不一樣,比想象得要溫暖不少。”
“想象中是怎樣……?”他有點好奇。
“唔,跟我差不多的感覺?”
小嶋飛鳥用另一隻手,故作可愛地點點下頜。
“你想……一般來說,體型偏瘦的人,體溫都會比較涼的吧?”
“這倒是。”
“不過你的手還蠻溫暖的。”
“……會不會有點熱?”慄山蓮頓了頓,說。
“是有點。可是我怕冷嘛。”
“……”
慄山蓮感覺,少女那纖白、瑩潤的手指,似乎在黑暗中,反過來緊緊絞上了自己。
觸感很細膩,卻莫名給人以“難以掙脫”的印象。
……好像意外地,還有點色氣。
他突然想起,在上次溫泉旅館之行的開始,自己似乎有做過類似的事。
那時候,是作為“戀愛軍師”,多少有點想炫耀牽手技巧的意思。
莫非現在,她這是在“伺機報復”自己?
“……”
電影裡的約會,逐漸進入後半程了。
傍晚,漫步過整座城市的兩人來到臺伯河的船上參加舞會。
高潮時,皇室的隨行人員試圖強行帶公主回去,弄得現場一片混亂。
記者先生不幸落水,而公主殿下則毫不猶豫地跳入水中救她。
兩人於是一起游到岸邊,彼此渾身透溼地,在岸邊相擁接吻……
慄山蓮心想這時候氣氛真好。
如果要向女孩在電影院告白,這就該是那個告白的時候了。
……因為很快公主就會聽到全城廣播,意識到她沒法繼續逃避。這樣的私會也註定無法長久。
然而,現在的他們只是在“扮演”。
——至於五年前的他,當然不明白這種事。
很快,電影裡的兩人在大使館附近的街道分別。
這一回,是天真爛漫的公主殿下,主動做出了選擇。
直到最後,也沒有對他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清晨再度降臨。公主總算出現在延期舉辦的記者釋出會上。
她看到記者先生,有點驚訝。
不過,記者先生緊接著便使用打火機造型的袖珍攝像機,當面為她拍攝了一張照片。
而後連同前日的所有照片一起,贈予她當作禮物。
公主於是知道:兩個人的秘密會成為永遠的秘密,美好的回憶也將止步在美好的回憶。
純粹、透明,遙不可及。
記者招待會步入尾聲。有人問她,“殿下最欣賞那座城市?”
“——羅馬,當然是羅馬!”她大聲說,“我會一輩子珍惜,自己在這座城市裡度過的每一分鐘!”
招待會結束後,公主就離開了。
記者先生則默默地站在大廳裡,注視著那個背影。
直到她,一點點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盡頭。
這就是,這部電影的最後。
“所以,感覺怎麼樣……?”
慄山蓮開口問。
“了不起的片子。”小嶋說,“看過它,就好像自己多取得了一段人生,作為命運的饋贈。”
“很高的評價嘛。”少年點點頭,“那,我去開燈。”
“好。”小嶋飛鳥主動鬆開他的手。
“……好了。現在,要不要來交流一下感想?”
慄山蓮轉身回到座位,爽朗地微笑著,問。
“如果是我的話,大概也會做相同的事。”少女低聲說。
“……”
“怎麼不說話……?”
“不,我還以為你會說出完全相反的話呢。”慄山蓮撓撓頭。
“——為什麼那兩個人不乾脆私奔,自此永遠都待在一起,之類的。”
“那是‘樹同學’你自己的想法吧……?”
小嶋飛鳥笑著調侃道。
少年有點不忿,當即開口反駁:
“我?怎麼會。我這人大概是更注重現實的型別。又不是女生。”
“是啊。可你實際上就是那麼做的。”少女說。
“……像影片裡一樣。我‘落水’的時候,你什麼都沒想、就跳下來了,救了我。”
“然後帶著我,逃走了。像童話故事裡的王子殿下一樣。”
“……”
“噯,‘樹同學’。”
“其實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來著。”
小嶋飛鳥抬眸望向他,突然說。
“……是什麼?”
少年嚥了口唾沫。
他覺得有股緊張感撲面而來,卻又知道自己這時候斷然無法逃跑。
畢竟,是那個“樹同學”的話,就一定不會這麼做。
“我喜歡東京。”她說,“因為喜歡,才回到這裡。”
“也喜歡旅行。過去旅途中的每分每秒,我都有好好珍惜。”
“……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扮演著過去自己的慄山蓮,明知故問道。
“因為我知道,事情註定沒辦法長久。”
小嶋飛鳥解釋道。
“蓮君,你知道麼?”
“《羅馬假日》這電影,國中的時候我就看過了。”
“那又,怎麼樣……?”
慄山蓮看著她那副虛無的、夢幻的樣子,不自覺地咬緊牙關。
“沒有怎麼樣啊?昨夜,我發現你是個很好的男生,所以很幼稚。”
少女笑了,說。
“你成績好,頭腦聰明、又擅長數學。”
“……你意識到這些事,一定比我更早。”
“在這裡繼續待下去的話,我們的人生,一定會晦暗無光的吧?”
“至少,振作起來什麼的,憑我一定做不到。”
“……”
“你說的沒錯。對於自己的事,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乎了。”她補充。
“所以聽到你說要‘奪走我的人生’的時候,我大概是……前所未有的、雀躍著的吧。”
“想著這樣的自己,原來還是有價值活下去的,原來還是有人注視著的……之類的。”
“‘樹同學’或許早就知道了吧?我啊,是個很自私的人。”
“直到那天,我才總算意識到這一點。明白了什麼是自己該做的事。”
“——那就是,幫你這個溫柔的笨蛋,從名為‘羽鳥’的詛咒中解脫。”
“……”
“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少年沉吟許久,終於問。
“嗯。千真萬確。”小嶋飛鳥點點頭。
“那麼……笨蛋,是你才對吧?”他有點咬牙切齒地說。
“欸……?”
“要道別的話,為什麼不能使用更好的方法?因為電影裡都是這樣演的?必須有一個戲劇性的謝幕,然後雙方就再也不見?”
“……這是,誰規定的事情?”
“……”
“你想說服我回家,其實很簡單很簡單的,‘羽鳥’。連這個道理你都不懂麼?”慄山蓮繼續道。
“你只要牽著我的手,注視著我的眼睛,告訴我‘我想回家了’。”
“……然後用你那漂亮的演技,拼命維持住表情,不要流眼淚。”
“這樣就已經……足夠了啊。”
“……”
“回答呢?”少年有點不耐煩地催促。
“我……我做不到。”
“為什麼?因為害羞,因為會覺得不好意思?不是什麼都沒有了麼,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麼?”
“……不是啊。”少女輕聲說,“對你,不是無所謂的。”
“彆扭。麻煩鬼!”慄山蓮嘆氣。
“……”
“喂。”
過了一會,少年似乎想起什麼似的,突然又說。
“你剛剛說喜歡東京,那是真心話?”
“是……真心話。因為有你在這裡。”
小嶋小聲道。
“我曾經以為,我們再也見不到了。緣分燃燒殆盡,便會像電影那樣擦肩而過。”
“笨蛋。又不是《情書》,也不是生離死別。”
慄山蓮頓了頓。
“還有,五年前離開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是……”
“——所以,‘討厭’是‘喜歡’的意思?”
他總算找到機會,問出這個在心裡憋了很久的問題。
“……嗯。”
少女羞怯地點點頭。
慄山蓮於是又想起夏季末尾的那個黃昏。
想起臉上掛著虛無的表情,在崖邊翩然回眸一笑的她;以及望著她,如墜冰窟的自己。
終於從嘴角,也擠出一絲乾澀的笑容來。
“飛鳥。”他清了清嗓子,說。
“你的結局,我們都看到了。有機會再次相見,只是運氣好。”
“……是。”
“可是這裡是IF路線。反正是不存在的事,你就不敢再大膽一點?”
“大膽……是說?”
“我們來到電影院,玩得很開心,不小心誤了回去的巴士。”
少年訴說道。
“因為累了,而且身無分文,我們就脫下外套、擠在公園的長椅上,睡著了。”
“那天夜裡,全世界都在下雨。”
“那是種很奇妙的雨。也許其實是某種宇宙射線也說不定。”
“建築碰到雨滴融化,大地碰到雨滴發芽。人類碰到雨滴就變成一株株小蘑菇,長在泥土上。”
“於是我們一覺醒來,世界已經大變了樣。”
“到處都鬱鬱蔥蔥的,豐茂的樹上結滿了果實和麵包。”
“只是哪裡都沒有人了,最後僅剩下我們兩個。”
“你說‘好討厭這樣’,我說‘我也同樣討厭’。”
“於是我們就找呀、找呀……”
“餓了吃麵包,渴了喝果汁。就這樣一路從東京走到北海道。”
“最後,我們走到小樽的山上,看到一切都不復從前了。”
“只剩下一座老舊的涼亭,還屹立在山上偏僻的一角。”
“呵呵……好爛的故事。”
小嶋飛鳥突然笑了,說。
“哼。比某人的可要強得多。”
“是啊。”少女點點頭,“最討厭了。”
“喂,最討厭是有多麼討厭?”慄山蓮好奇。
“我想想……”
“——大概有,這麼討厭吧?”
說著,小嶋飛鳥站起身。
默默地,關掉了私人影院的燈。
“……!”
於是在那天,慄山蓮意識到:
體溫偏低的這類女孩,原來就連嘴唇,也會像落霜的花瓣一樣。
觸碰到的時候,微微地有些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