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羽鳥”與世界盡頭IF線(4.2k)
“《挪威的森林》……啊。”
慄山蓮聽了小嶋飛鳥的話,沉吟片刻,一時間沒有回答。
之前也有提過,身為“戀愛軍師”的他,對約會常要和女生看的電影,是專門做過功課的。
——這樣一來,不僅能適時接上話題、帶動對話節奏;
像是電影拍攝背景之類的豆知識,還能向女生展示才華、適度彰顯自己的知性魅力。
所以慄山蓮知道,導演巖井俊二決定拍攝這部電影,很大程度上就是受到當年村上春樹大火的《挪威的森林》影響。
沒記錯的話,巖井導演在接受採訪時說過,1987年《挪威的森林》發行,自己當年24歲、與書中的主人公渡邊差不多年紀,很快便痴迷其中。
而等到1994年,30歲的巖井俊二想趁著自己二十年代的尾巴、拍一部青春片時。
正疲於尋找題材的他,偶然被朋友拉去書店給女友選禮物;那時導購員小姐向兩人推薦——如果送給年輕女孩子的話,還是《挪威的森林》吧!賣得很好呢。
巖井一下子有種“被自己的青春擊中”的感覺。很快就下定決心,以類似的風格拍一部電影。
而那就是後來的《情書》。
“……小嶋你,莫非很中意這部電影?”
慄山蓮用試探的語氣,問。
“還好。不過我很喜歡《挪威的森林》。悲傷的感覺歇斯底里,像倉鴞在胸中淒厲嘶鳴。”
偶像少女談到這話題時,有點興致勃勃,大概是真的很喜歡。
慄山蓮於是點點頭,開口道:
“也是。小嶋你也是‘年輕女孩子’嘛。”
“……嗯?為什麼這麼說?”
“感覺上是那樣子。”
少年想了想,反正是半開玩笑說的,便沒有解釋。
只是遺憾,他們兩人看得、似乎不是同一篇採訪。
“那,我要開始放映咯?”他又說。
“好。”少女答。
“……”
“對了,蓮君……關於‘扮演練習’的事?”
“我回來就開始。”
慄山蓮將碟片插入播放機。
稍微吸了口氣,學著之前小嶋飛鳥的模樣,瞬間完成“角色切換”。
“——久等了,‘羽鳥’。”
少年回到私人影院的沙發座位上,自然而然地說。
“……”
說到底,國中時期的他、不像舞臺上的小嶋飛鳥。
就算演得再好,也不會有那種令人無法移開目光的,驚為天人般的效果。
不過……
身穿夏裝的偶像少女,看到這個眼神有點稚嫩的、笨拙的,似曾相識的他。
還是怔怔地,一時間說不出話。
“……‘羽鳥’?”慄山蓮又呼喚了一聲。
“嗯。來得好慢啊,‘樹同學’。”
小嶋飛鳥總算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難得花錢來一次電影院,如果錯過片頭的話,不是太虧了麼?”
“呃……抱歉。”
慄山蓮想起來,她這大概是在提示自己設定。
畢竟當時的兩個人,可是窮到從北海道擠著夜間巴士逃過來的。
連最便宜的膠囊旅館都住不起,兩個人研究許久、才輾轉進一家漫畫咖啡店的小隔間暫住來著。
然後,為了賺生活費,他白天還隱瞞年齡,試著去便利店打工。
晚上能拿回一些店長贈予的臨期便當,兩個人一起分享,都會開心很久。
——五年後的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點憶苦思甜的感覺。
不過,話說。
當時的短短七天內,兩個人的處境,似乎有先後變過幾次來著。
慄山蓮稍微側過頭,想。
也不知道,在小嶋飛鳥的設定裡,他們偷偷結伴來到影院,是那期間的第幾天。
……話說,那段時間連吃飯的錢都捉襟見肘的他們,真的有可能花錢來影院這種地方消遣?
“算了算了,畢竟是扮演練習。”
少年搖搖頭。
“……對劇本合理性太過較真,就有點不解風情了。”
放映幕布上,電影很快開始。
該說,真不愧是國民偶像小姐挑中的地方——價格高昂,音響裝置與放映效果都無可挑剔。
關燈以後,一下子就有了貨真價實的影院氛圍。
“……肚子餓麼,‘羽鳥’?要不要吃點什麼爆米花、仙貝之類的?”
慄山蓮想著,那段時間的兩人經常食不果腹。
於是便試著說出符合自己角色設定的悄悄話來。
“我沒關係。還有……安靜一點。”
白裙少女比出“噓”的手勢。
“電影,馬上要開始了。”
“……噢。”
少年略顯笨拙地點點頭。
……沉浸式表演,原來是這個意思?
可是,如果真的只是看電影,向他強調角色扮演的設定,又有什麼意義?
中途兩個小時之間,兩個人不是都會一言不發?
“……”
慄山蓮索性不再思考。
反正,五年前的自己,從不會有這麼多顧慮。
放空大腦,任由局勢推演、隨機應變,倒也算是“遵循人設”。
影片的開場畫面,是北海道冬日的皚皚白雪。
慄山蓮和榊原飛鳥都是北海道出身,甚至相識、讀國中的地點,都和電影一樣是在小樽市。
故此,雖然是一副冷冽、孤獨的畫面,他們倒有點懷念的感覺。
——鏡頭落在神戶出身的女主角渡邊博子身上。
博子的未婚夫藤井樹,死在兩年前的登山事故。
很快,便是他三週年的忌日儀式。
前來祭奠的博子,在樹的畢業紀念冊中,偶然找到他曾經住在小樽時的地址。
博子知道斯人已逝,卻還是不抱期望地、向那個地址寄去了一封問候的信。
結果,後續竟真的收到了落款是“藤井樹”的回信。
只不過回信的那個人,是一位與男性藤井樹同名的,名為藤井樹的女生。
而且,因為與博子是由同一位女演員飾演的緣故……博子與女性藤井樹的樣貌,幾乎一模一樣。
女性藤井樹是一位在公共圖書館工作的,有點固執的女生。患有感冒,卻因為父親肺炎死去的經歷,不願去醫院治病。
另一方面,意外收到回信的博子,和目前曖昧的男性秋葉茂討論後,決定前往小樽與這位“藤井樹”見一面,一探究竟。
博子按照地址,來到女藤井的住處附近。
好巧不巧,剛好趕上藤井的病情惡化,被家人送去醫院治療。
就這樣,兩人擦肩而過。博子想了想,到底沒有選擇留下等待。
後續,病情好轉、回到家的女藤井,得知博子真的來訪的事,感到很意外。
而博子這邊,因為見過了女藤井的家人,確認她真實存在。
回家又認真翻看了一遍男性藤井樹的畢業紀念冊後,便意識到女藤井是上面那位與他同名同姓的同學。
……而且,居然和男藤井“一見鍾情”的自己,長相十分相似!
之後,影片進入了女藤井樹的回憶。
兩個人過去因為同名同姓的緣故,經常被同學們起鬨捉弄。甚至被擅自配對成情侶。
女藤井當時很討厭這些事,對那位同名的、喜歡在借書卡上留下名字的怪異男生,也不算有好感。
……不過,事到如今再回憶起來,倒覺得這些青春經歷還算是有趣。
因為博子的事,女藤井時隔許久再次回到了曾經的學校。
這才終於得知,曾經的男藤井已經因事故死去。
回來後,她的病情更重了,很快就發燒四十度,被家人送去醫院急救。
與此同時,博子和秋葉來到男藤井遇難的雪山。
清晨,天空既明。
她朝著空曠的雪山間,不斷地大喊——呼喊著自己第一封信的開頭內容。
“你好嗎?我很好!”
另一側病榻上的女藤井,卻像是跨越空間,聽見了她的話。
也喃喃地,輕聲回答道:
“……我還好。”
可是博子沒聽到她的回答,也沒聽到他的迴響。
終於她喊得累了,便控制不了地、跪倒在雪上。
這時博子突然有種莫名的釋然感。好像那個人,總算徹底離開了她的世界。
自此,不再存在於其他任何地方。
影片最後,大病奇妙痊癒的女藤井回到家,為博子寫下回信。
她說自己最後一次見到那位藤井樹,是在父親葬禮的時候,他要自己幫忙歸還一本名叫《追憶似水年華》的書。
這時門鈴響了。
女藤井發現,來者是自己中學現任的圖書管理員們。
她們找到了曾經的那本《追憶似水年華》,便來交給她,裡面有男性藤井樹留下的借書卡。
借書卡的背面,畫著一副清純的、動人的素描。
——那毫無疑問,畫的是中學時期的她。
“……”
到這裡,影片就結束了。
三個人之間,那些藏於陰翳的情愫——代餐也好、遺憾也罷……
全都隨著一次意料之外的死亡,無疾而終。
事到如今,時隔三年,才得以重見天日,卻依舊什麼都無法改變。
徒留下,知曉了過去一切的人。
——這大概,就是這樣的故事。
慄山蓮偷偷瞥了一眼小嶋飛鳥的側臉。
流眼淚什麼的,倒是不至於。
可是電影的報幕表滾動了很久,她卻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黑漆漆的大螢幕,不知在想些什麼。
慄山蓮猶豫了一下。
他想著,若是當下身為“戀愛軍師”的自己,這種情況下絕不會放過機會。
……一定會大膽出擊,成為女生心靈慰藉的吧?
但他現在是五年前的“樹同學”。
和片中的男性藤井樹一樣,行事有點笨拙、魯莽的國中男生。
所以他就只是默默站起身,取下碟片,開啟了私人影院的照明燈。
“……噯,‘樹同學’。”
露出感性表情的小嶋飛鳥,回眸望向他,一時間目光流轉。
“真討厭吶,這種一地雞毛的結局。”
“可是《挪威的森林》,不是比這還要悲傷得多?”
慄山蓮回覆。
“是,但那終歸是種不一樣的悲傷。”少女說。
“——在不知何處的世界中心,各奔東西的人流熙攘裡,不停地呼喚著你的名字。”
“用聲嘶力竭的吶喊,對抗無可奈何的迷失,哪怕毫無勝算也沒所謂。那才是我所向往的事。”
“可是就這樣,因為斯人已逝,只好溫和地走進良夜什麼的……那種缺憾感,就彷彿本人甘願對現實妥協了一樣。”
“總感覺,像是有一塊隱形的石頭堵在心口。壓得人喘不過氣。”
“……”
慄山蓮張了張口,又連忙止住。
——“羽鳥”你現在,變得很堅強了呢。
之類的,不合人設的話,差點就脫口而出。
幸好臨到頭來,慄山恍然意識到,五年前的自己一定是說不出這種話的。
於是倉促改口道:
“嗯,我也不喜歡。這種悲傷童話般的結局。”
“……討厭人魚公主化作泡沫,也討厭快樂王子破敗傾倒。”
“《挪威的森林》是青年的故事,迷失、掙扎與無可奈何的故事。”
“可是綠子最後一定會來到渡邊身邊,她就是這樣性格的女孩。在無可奈何的時候有個切實可以呼喊的名字,是件幸福的事。”
“但《情書》是過去的故事。”
“屬於現在的人,沒辦法停留在過去。要想活下去,就只有正視它、離開它。”
“——閉緊雙眼,一覺睡去。醒來後,再成為新世界的一部分。”
“這種故事……從最開始,就註定沒辦法迎來那個‘好結局’。”
“……”
“喂,‘羽鳥’。”
慄山蓮看著落入沉默的小嶋飛鳥,突然說。
“今天是……星期幾?”
少女愣了一下。
她知道今天是星期六的午後,是另一個悠閒週末的開始。
他們待在這裡,是故人重逢、逢場作戲。
可是,“羽鳥”和“樹”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男孩牽著女孩的手,決意奪走她的一切、也替她負擔一切的那一天,是另一個星期一。就像是新的開始。
“星期日。”於是她說。
“——昨晚你發燒啦,燒得好厲害。”
“你說了很多胡話。說你很委屈,很辛苦。你想回家了。”
“我覺得要你陪著我,是自己的過錯。所以最後,我們才來到這裡。散盡儲蓄,權且買段回憶。”
星期日……麼?
慄山蓮回憶起那個業已遙遠的夜晚與白晝。
唯獨這次,並沒有花費太多功夫。因為印象深刻過頭。
——那正是,小嶋飛鳥背叛了他,讓兩人的旅行走上末路的那一天。
這時少年才有點恍然大悟的感覺。
……他想著,所謂的IF路線,原來是這個意思。
“說謊。”
慄山蓮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意識是不清醒,可我明確記得自己有說過什麼。”
“——我只是覺得擅自離開,有些對不起家人。我從來沒想過要撇下你。”
“……是啊。騙你的。”
少女莞爾一笑,說。
“你沒說過這些話。是我想要撇下你。”
“真好。我沒有真的那麼做。”
她的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