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花火之夜
花火大會，哦不，應該說是煙花節的時間定在晚上八點。
地點定在一片湖上。
蕭楠也不知道這地方有湖是不是一件合理的事情，他高中地理沒怎麼好好學。但是反正他看到的就是這樣——在群山環抱之間，溫柔地沉沒下一片靜謐的寶石一樣的藍色，如同大地與天空的眼睛。
明月倒映在水中，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子。
蕭楠覺得這可能是一個人工湖。
等他帶著玲奈倖幸苦苦爬上山坡，又翻下山頂，抵達的時候，在山坡上已經坐了好多人了。
莫奈靠著鈔能力，提前和工作人員預定了最好的位置，帶著玲奈坐下。
對面是佈滿陰影的山，山上是人工的火光。可能是手機的燈或者什麼的，看起來就像是有人在合唱什麼《夜空中最亮的星》然後開啟手電筒跟隨著旋律晃動。蕭楠感覺自己是坐在什麼體育館裡，或者是演唱會的會場，只不過這座體育館是由自然饋贈的。
而舞臺則是一片澤湖。
雲夢澤，蕭楠眯了眯眼睛，沒來由地想到。傳說中這裡以前似乎存在著一片很大很大的湖泊，大到可以在歐洲當一個國家，而後面就不知道為什麼慢慢乾涸了。
這想必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
所以這裡的這個湖會是雲夢澤的屍體嗎？它是不是見證過很長很長的時間呢？它可以被稱作時代的一滴眼淚嗎？
而這樣的一滴眼淚，現在就這樣被只有它生命週期千萬分之一的生物包圍著，歡呼雀躍地等待著什麼。
所以煙花到底好看在什麼地方啊。
火藥，爆炸，焰色反應。本來用作戰爭的東西，在漆黑的天幕下，變成五顏六色的調料盤一樣的色彩，感受著綻放與消失，在震耳欲聾的生命力中感覺到遺憾，然後又期待起另一次綻放，人就是這樣的生物啊……
本質上就是感覺到自己很渺小吧。
然而雖然渺小，卻仍然佔有一片天空。
是這樣沒錯。
但是蕭楠卻不這麼認為。他默默地看向一邊，一動不動，一眨不眨盯著湖面看的早川玲奈，有些好奇她在想什麼。
日本人……對於物哀很喜歡吧，看到煙花會哭出來也說不定。蕭楠惡毒地猜想著，想著等會萬一玲奈哭出來自己該怎麼辦。
……好吧，自己有帶紙巾。蕭楠默默又收回目光，和她的目光一起看向平靜的湖面。上面的湖心島上，似乎能看得到一些隱隱綽綽的人影。
嗯，本質上，真正期待的，是和自己一起看煙花的這個人吧。
畢竟自己只是一個人看，看到的不過是天上綻放的煙火。但是倘若從另外一個人的眼睛裡面看，看到的就是她眼中的火花，以及自己了。
嗯，不錯的想法。蕭楠對於自己突如其來的憂鬱表示滿意，並且決定等會放煙花的時候要死死盯著玲奈的眼睛裡面看，看看自己玩的旮旯給木裡面的場景是不是真的。
入場的人依然在增多。蕭楠覺得這可能是至今為止自己花的最值的一筆錢。坐在最中央最好的位置上，甚至有著專門的凳子，不必站著，可以悠哉遊哉地咀嚼從集市上買來的食物。
玉子，銅鑼燒，臭豆腐，還有餈粑……不缺錢的蕭楠看到什麼就都買了一點，放在一個袋子裡，上面插著籤子，想吃什麼就自己拿。蕭楠有一搭沒一搭地往自己嘴裡輸送著食物，對岸密集起來的燈光逐漸已經不能吸引他的注意。
這姑娘喜歡吃鹹的嗎……沒買很多的臭豆腐被一掃而空，蕭楠有些遺憾地用籤子戳著紙盒蓋有湯汁的底部，後悔剛剛沒有多買一些。
明明是看她是女孩子才買了很多甜的。
當他這樣想著，嘴巴里面開始麻木地咀嚼粘膩的年糕的時候，周圍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
如同一陣強風吹過長滿高草的草原。
蕭楠頓時像是嘈雜的教室裡面忽然安靜時一樣慌忙嚥下了口中的年糕，粘在嗓子眼摳了半天，然後才意識到這忽然的安靜起源於哪裡。
時間到了。
他頓時滿懷期待地看向湖中央，周圍也自發地響起倒計時。蕭楠扯著嗓子也加入其中。
“……五，四，三，二，一！”
蕭楠如同雨林裡面快樂盪鞦韆的猴子一樣，對著天空毫無形象地興奮喊道。人群的聲音形成了響亮的迴音，隆隆地在群山間迴盪。
然而等“一”的迴音徹底散去，湖中央依舊澄澈一片，什麼也沒有發生。
短暫的安靜後，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
什麼嘛，白高興一場。蕭楠起鬨地發出一陣噓聲，而這噓聲很快得到了其它猴子的回應。空谷傳響，哀轉久絕。心情好了不少的猴王蕭楠深藏功與名，回到位置上大口啃了一口自己的銅鑼燒。開始決定要不要找那個工作人員退票。
反正也不是什麼正經交易。
天空中一塊很厚很大的雲飄過來，如同一塊很厚很厚的毯子，先將它的一角觸及到了月暈的一側。明亮的月色頓時暗淡下來一點，而隨後這塊巨大的毯子像是明確了目標一樣，直直地朝著月亮蓋去——
天地昏暗。沒了月亮的照撫，無邊無際的黑暗帷幕鋪天蓋地地落下，報復著剛剛還在幸災樂禍的人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在這短暫的間隙之間天災般到來了。
目睹著光越來越暗最後消失的蕭楠嚇了一跳，嘴中甜膩的紅豆餡又堵在了嗓子眼裡。他打算趁著這時候沒人看得清楚上手摳一下，順帶著把之前的年糕殘渣一併摳出來——
咻，咻咻——
絢麗的破空聲。
五顏六色的光彩，金黃的光彩，如同舞臺劇中的主角一般姍姍來遲。在湖的四周，在月光隱沒的此刻，火箭沖天一樣的尾跡在同一刻朝著天空衝去，劃出絢爛而奪走一切視線的光耀。
而在最中央，湖心島上，一枚巨大的，帶著五彩亮光的，彩虹一樣的巨大尾跡如同一顆逆行的流星，帶著無可匹敵的氣勢朝著黑暗的天空勢不可擋無所畏懼地衝鋒而去。
它的目標，是這片夜空。這片黑暗，但是必將重新亮起的夜空。
在無光的天幕下，人類的煙火，到來了。
……
蕭楠摳嗓子眼的動作一頓，一時間不知道是先把手放下去還是先實現自己的願望。但是在這一刻，身體卻先意識一步做出了回答。
蕭楠轉頭向著身邊唯一一個可能把眼睛借給自己的人看去——
“……楠。”
玲奈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微微一笑。
在她的眼眸之中，巨大的花火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