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咬著兔子的貓
煙花在空中疾馳著，在冉冉升起著。
它的身影劃破一片片阻礙，衝破一片片迷障，直抵蒼穹。
它的聲音比雷鳴更響，它帶來的歡呼無可比擬，它承載的目光無比厚重。
飛吧，飛吧——
花火也好，煙花也好，承載著美麗希望與生命的綻放啊，永遠熠熠生輝永恆閃耀的七彩飛鳥啊——
請指引迷途者的方向。
……
八點零二分，傳來爆炸的聲音。
好吧，這地方自然不會有什麼爆炸。加上這個時間點，謝安舟相信自己聽到的應該是煙花升起的聲音。
總算來了啊。
在樹樁上原地坐了許久，腿都有些麻了的謝安舟揚起頭，看向密林上方，澄澈的夜空，尋找著那絢爛尾跡升起的方向。
砰，砰，砰。
巨大的花火在綻放，從一個點向著周圍瘋狂潑灑光與熱。那是人造的太陽，在夜空中閃耀一瞬的星星，但是比太陽更溫柔，比星星更奔放。
金的，紅的，綠的。如同融化的鐵水一樣，又如同狂舞者綻放的沾滿顏料的裙襬。是那麼遙不可及，冰冷而美麗。
這就是煙花啊……謝安舟託著下巴，怔怔地看著空中，有些出神地想到。在他身邊，謝暮雲同樣眺望著天空的遠方——她的神色更加地痴迷與惶惑。
她從來沒有看過煙花。
其實這麼說也不準確。作為人類藝術作品中一個重要的元素，謝暮雲自然是在各種影視作品中見證過相似的煙花綻放的。單純煙花的美麗，並不能夠讓她感受到震驚。
但是就是不一樣，絕對不一樣。
現在的她並不能理解這種感覺。她只知道，如果之前的那些煙花，是可以隨便關掉網頁的，哪怕在自己的記憶庫裡面也是隨時可以刪掉的；現在看到的煙花，則是永遠不願意它停下來的，是永遠會存放在記憶最深處的。
因為，身邊是謝安舟。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在迷失山上的夜晚，相依而坐在不知何種原因斷裂的木樁之上，互相依偎。等著夜風吹過，等著沙沙樹鳴，等著月色隱沒。
如此，等到煙花升起。
自己看著的煙花，此刻也映照在另一人眼中。他會想著什麼呢，和自己想的會是同一件事情嗎？
啊，似乎只要身處同一片夜空之下，盯著同一朵煙花綻放，自己與世界的邊界就掩去了，似乎連自己也能感受到身邊人的一點思緒了。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還在努力啃詩詞三百首的謝暮雲，忽然在腦子中蹦出來這樣一句話。連她自己也沒有注意到的，她的嘴角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自己是幸運的，是很幸運很幸運的。
畢竟，自己和他，可沒有“千里”。
所思之人，就在身邊。
自己喜歡謝安舟。謝暮雲的眼中倒映著沸騰的煙火，如此熾熱，如此明媚，讓她心中原本因為做錯事了陰霾一掃而空，轉而燃燒起溫柔的煙花色的火焰。很喜歡很喜歡。
而且，是隻喜歡謝安舟。
自己能夠保證這一點，因為自己是機器人。
而喜歡謝安舟，是在不知不覺中，被寫進了程式裡面的事情。
……
謝安舟感覺到自己的手被牽住了。
眼睛緊緊盯著煙花的他，沒有轉頭，只是默默用手一翻，在那一隻熟悉的精緻的悄悄摸摸的手掌反應過來之前，緊緊握著了她。
十指相扣。
稍小的手掌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任由謝安舟因為性別而更大一些的手掌緊緊地覆蓋在上面。謝安舟用拇指揉搓著她的手背，漸漸地動作開始變得潤滑細膩起來。
傻白鵝輕輕嗚了一聲，隔了一會，將腦袋小心地靠在了謝安舟的肩膀上。謝安舟微笑一聲，沒有揭穿她的把戲。兩人的目光抬起，共同看向一處——那是天空之中最大的煙花的尾跡。
碩大的，巨大的光束，從地上升起。
然後消失，然後炸開。
五彩的光，在天空中畫出了一顆金黃的樹。樹又生樹，樹在林風中嘯鳴，吹拂到臉上，將頭髮吹起飄揚的弧度。
在轟鳴的迴音中，兩顆心臟的跳動因此而共同一種頻率。共振，然後在下一瞬間，在煙火照亮漆黑的夜空的一瞬，在群鳥驚起的一瞬，互相回望——
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最閃耀的焰火。
於是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
煙火炸開。
莫奈意猶未盡地將嘴唇從白沫雪的身上挪開，如同下不盡的小雨一般依依不捨。他的眼眶中微微有些溼潤，而白沫雪早已是淚流滿面。
嗬，親吻啊，人類的吻啊。
哪怕已經親了無數次，在這一次，莫奈還是痛恨之前的自己為什麼沒有多徜徉一會。哪怕再多一會也好，讓自己記憶得再深一些也好。
然而，再怎麼做，都是不夠的。
沒有人能永遠擁有什麼。生命，青春，愛情。以往一直擁有的東西，彷彿取之不竭的東西，永遠不會感到珍惜的東西，唯有失去的前一刻，才會感到無盡的後悔。
莫奈的心中升騰上來一種不甘，一種對於自我的怨恨。他痛恨自己的無能。
為什麼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想要開口，說自己可以帶著白沫雪一起走，自己什麼也不在乎，只要有她就行。然而，這樣的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自己真的夠資格嗎？自己這樣做真的不是太自私了嗎？自己這麼做真的就是正確的嗎？
讓一個富家千金去跟著自己過那種割麥子放牛種地的生活？讓她的青春和未來耗在自己這樣一個大機率結不出什麼好果的枯樹上？
一個聲音一直在反覆提醒著他，說他只不過是一個偶然做了一場好夢的小人物。而夢總是要醒來的。混淆夢與現實，本就是最愚蠢的事情。
他想要反駁，然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就是他內心深處的聲音。他貧窮，自卑，可是卻又要強。這樣的矛盾必然會讓他在現在和未來痛不欲生。上帝給了他一顆高傲的心，但是卻又將他放在泥裡，以此作樂。
……一點也不精彩。
白沫雪閉著眼，往前踉蹌了一步。煙花綻放的聲音依舊從在天際奏響。她顯然沒有滿足。在這樣最後的時刻，過去的矜持或者調戲全都化為泡影。她唯一想要的是莫奈。
更多的莫奈，更多的時間……
她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反射著天空的光輝。在莫奈懷裡，她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
但是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她明白，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問題。如果自己並不是出生在這種家庭，如果自己的身份能更普通一點的話——
是不是就能夠正常地戀愛，然後結婚了呢？
為心愛的人生一個孩子，等著他回家，一起出去玩，吃東西，戴著墨鏡搞怪，抱在一起互相說著過去的事情睡覺……
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有能夠經歷呢？
她無比後悔，她也無比痛苦與掙扎。
她只能努力地在這最後一些時間裡面，感受著莫奈的體溫，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他，像是要抱住自己的全世界一般。
煙花下的少女，一點也不可愛。
……
聲音逐漸散去了。
持續了半小時的煙花，終究會迎來盡頭。
如同煙花一樣易冷消散，如同煙花一樣夢幻絢爛，如同煙花一樣璀璨而必然消亡。
草叢裡傳來悉悉索索的騷動。
白沫雪紅腫著雙眼，看向草間。上一次從這裡出來的是兔子，那麼這一次會是什麼——
是什麼也都無所謂了。
然而下一瞬，白沫雪就改變了自己的主意。她錯愕地睜大眼睛，看向自己身前躍出的動物。
那是一隻高傲的，叼著兔子的黑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