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心中之龍埋骨他鄉
巫女的眼睛眨了眨，流露出一種高興，顯然是聽懂了蕭楠說的是什麼意思。她拿過本子，在上面緩慢而認真地寫下幾個文字。
「早川玲奈」
蕭楠盯著本子上的文字看了半天，然後看向前面的老者，也就是這個女孩的外祖父，問道：“喂，老傢伙，這是什麼意思？”
老者手中的動作頓挫了一下，隨即將目光轉向正期待著答案的蕭楠：“……名字。”
蕭楠理直氣壯地大聲反駁道：“我當然知道是名字，可我又不懂洋文。”
老人沉默了一會，隨即慢吞吞地說道：“與汝之所見並無二致……你我語言本同出一源。”
雖然隔著墨鏡，但是蕭楠依然能夠感覺到他投出的視線中帶著一種憐憫與悲哀，這讓蕭楠感覺到自己又被嘲笑了一遍，使他頗為不爽。
“我這叫嚴謹，誰知道是不是同一個意思。”蕭楠嘟囔著，同時在心裡琢磨著這個女孩的名字。
早川玲奈，早川玲奈……
蕭楠沒有琢磨出來任何意思，只是覺得上面那幾個字都活了過來，衝他扭來扭去，以至於甚至最後都丟失了它們原本的意思，不願讓蕭楠認出來。
好嘛，原來是沒有任何意思——只是一個讓人讀起來比較高興的名字罷了。
蕭楠像個高興的文盲一樣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個成果，隨即他又開始高高興興地開始找這個老頭的茬。
“所以你為什麼不能像正常人一樣講話？”
“吾之語言乃後天習得，如若令汝困惱，先致以誠摯歉意。”老者古井無波地說道。
“我不接受道歉，道歉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嗎，你甚至不願意給我鞠個躬，我猜你小時候肯定學過。”蕭楠嚷嚷道，“好吧，我敢保證，你肯定有個糟糕的語言老師。”
“能者為師，乃汝之古諺語……如若可以，爾未嘗不可為吾真師……吾師道也……”老頭開始背誦一些讓蕭楠感到頭痛的文字，於是後者決定馬上讓他也頭疼一番。
“好，那我來教你。中國文化博大精深，你這輩子估計也學不怎麼完……為你感到悲哀。”
“學海無涯，吾為扁舟，窮盡一生，不過行至水窮之處足以……”老頭墨鏡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蕭楠能感知到他的語氣中終於有了一絲難得的波瀾，不過轉瞬又歸於平靜，“願聞其詳。”
“那就是……謎語人先死一死。”蕭楠豎起一根手指，衝著他搖了搖，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
老者手中的動作又頓了頓，讓蕭楠一瞬間擔心他是不是要把杯子全部打掉，不過下一瞬間他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確有其理……語言本就為高效而生，無謂的戲弄不過彰顯自己獨特的手段，醜陋……”
蕭楠本就逗逗他，沒想到他真的在思考，不過錯愕也就一瞬，他下一瞬就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頓時有些興奮，趕緊抑制住笑容：“那我現在是不是你老師了？”
“未嘗不可。”
蕭楠立刻雄赳赳地說道：“那我們還有句老話，叫做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他立刻停下來，美滋滋地等著老頭領會其中意思。結果怎麼都沒想到老頭連生氣都沒有，只是對著他微微一笑，隨即搖搖頭，不再說話了。
這讓蕭楠立刻感覺到興致缺缺。
而就在這時候他發覺老頭開始掏出一些奇怪的工具，以及原料，看起來是要開始營業。
可卻也沒有問蕭楠要喝什麼。蕭楠決定不提醒他，靜靜地看他表演，到時候再給他一個教訓，讓他知道為什麼消費者是上帝。
“哦，也就是說你也是個日本人。”他決定趁著這段時間找些話題來聊聊。
“無可無不可。”老頭說了句奇怪的話。
不過蕭楠似乎並不把注意力放在這一點上，而是繼續興致勃勃地做著自我推演：“嗯，不錯，你確實應該也是個日本人，畢竟你是這日本姑娘的外祖父，也就是她媽媽的爸爸——我們這的民謠是這樣唱的：媽媽的爸爸叫外公……”
當那熟悉的民謠和蕭楠的破鑼嗓子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時，整個氛圍就顯得異常詭異了。早川玲奈驚奇地看向這個神奇的男子，有些想寫什麼的衝動，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只是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音樂能突破國界，此言非虛。
“所以你一個日本人為什麼跑到這裡來……開店？”蕭楠自顧自地唱了一會，隨即將注意力繼續放到眼前調酒的老頭身上，自然而然地問出了這樣一個疑問。
這是一個日本人，不錯，而且是一箇中文極其差勁的日本人，這也不錯。但是最重要的還是為什麼一個日本人會跑到這裡的深山老林裡面開一家溫泉酒館。
“很不錯的疑問，新人。”老者閒庭信步地將青檸放在那個漏勺一樣的夾子中然後壓下去，汁水便順著金屬邊緣流下，“一個故鄉中總有心生嚮往於外界之人，不喜於終其一生睏倦於其中一隅，總是立志於跨越山與海的界限然後向著未知的遠方發起挑戰。”
“也就是說你那小地方呆不下了，你不甘心所以跑出來創業是吧。”蕭楠消化了一會，恍然大悟地說道。
“無可無不可。”老頭只是開始鑿冰。
“可是日本也不算小啊，你要創業幹嘛飄洋過海來這邊，而且這地方可不像是創業應該來的地方吧——好端端地幹嘛大城市不待？”蕭楠抓著他追問。
“神州之大更甚於日本，文化之繁，人文絢爛無所不包。且心有嚮往，不喜塵世風物，故一往無前。”
“哦——”蕭楠繼續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個環保主義者，喜歡在山裡當野人，沒準你還吃素對吧……還有你還不喜歡你家鄉的文化，媚洋崇外——哦，那就是說你想當日奸？”
“……無可無不可。”
“嗯，那你可真是個人渣——你好歹小時候吃的還是日本的米吧，你們就沒有一點報效祖國的榮辱觀嗎。”知道身邊姑娘聽不懂，蕭楠便毫不掩蓋他對於老頭的鄙夷——雖然可能只是因為他單純想要鄙夷，“好吧，不過我能理解有些人就是叛逆，就是不喜歡家裡的東西所以跑出來，嗯，不錯，確實這樣比較好，找個自己喜歡的地方一樣活嘛。”
老頭繼續鑿冰，只是偶爾抬起頭來看他一眼。
“不過我看你失敗啦。”蕭楠一攤手，將身子往前傾一點，“你看，你現在不還是困在這犄角旮旯裡開家旅館，哪裡也去不成……而且你也不是不喜歡你老家的文化嘛。你要真喜歡我們這裡的，就應該掛一些花花綠綠的牌子，然後開發一些農家樂什麼的，不比這個什麼溫泉酒館賺錢？結果你到頭來還是弄得一團日式，溫泉旅館、榻榻米，還有那些竹子和屏風……中不中洋不洋的，怎麼，人老了，快死了，反而想回去落葉歸根了？你看看，你這輩子到底在追求什麼？”
老頭的面色捉摸不定，只是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然後，他翕動嘴唇，緩慢地吐露出了蕭楠大概這輩子也不能理解的話。
“心中之龍埋骨他鄉，勇者亦為叛徒。”